“火灭了。”
陆时安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声音放得很稳：“消防员把火都关了，锅好好的。王姨，你别操心那锅卤，你操心你自己。”
王姨的眼皮动了动，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松开手，转向监护仪。
血压七十八、四十，心率一百四十二。两个单位的红细胞已经输进去了，第三袋正挂在架子上。
“超声扫过没有？”
“扫过。”盛以宁在床的另一边，“肚子里没什么积液。肝脾都好。”
肚子里没血。
那血去哪儿了？
陆时安掀开被子，手掌轻轻放在王姨的两侧髂骨上，稍稍往里一合。
手底下，骨盆像一个散了架的木盆，一碰就晃。
王姨疼得“啊”了一声，浑身直抖。
【鉴定度+40%：骨盆挤压试验阳性，骨盆环不稳定】
床边拍的骨盆片已经出来了，罗佳举着平板凑过来。片子上，耻骨联合那儿裂开了一道三指宽的缝，右边的骶髂关节也分开了。整个骨盆，像一本被人从中间掰开的书。
【鉴定度+30%：骨盆x线：耻骨联合分离，右侧骶髂关节分离】
【鉴定度+30%：失血性休克，腹腔未见积液】
【鉴定度100%：骨盆骨折合并大出血｜Lv.36｜精英】
【狂暴倒计时：00:28:00】
紧跟着，一个红框压了上来。
【急救委托（红）：保住王姨】
【倒计时：同步】
陆时安盯着那个红框里的两个字，嗓子一紧。这是他第一次，在委托里看见一个他认识的人的名字。
二十八分钟。
那团雾，罩在王姨的整个下腹和骨盆上，暗红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涨一缩，每涨一下，监护仪上的数字就往下跳一格。
骨盆一散开，里面的空间就变大了。骨盆里那些血管，静脉丛、骨头断面、小动脉，全在往外渗血，血流进这个变大了的空间里，填多少都填不满。
得先把骨盆合上。
“骨盆带！”
“没有了！”罗佳急得直跺脚，“就两条，都用上了，一条在那个卸菜大哥身上，一条在三床！”
陆时安没再问。
他转身扯下旁边一张空床上的床单，对折，再对折，叠成一条一掌多宽的长带子。
“来两个人，帮我抬一下她的屁股。慢，一起抬，别扭。”
罗佳和一个护工一左一右，把王姨的臀部轻轻托起来一点。陆时安把床单从底下穿过去，摆好位置。
不是在腰上，是在更下面。他摸到王姨两侧大腿根外面那两个骨头包，大转子，把床单的中线对准那儿。
“放。”
床单两头在王姨的身前交叉，他一手攥住一头，往两边拉，一点一点收紧，像是在给一个散开的木桶箍上铁箍。收到骨盆两边合拢了一点，手底下的晃动停住了，他才让罗佳递过来两把大血管钳，把床单两头交叉的地方死死夹住。
最后，他拿绷带把王姨的两个膝盖、两个脚踝轻轻绑在一起，不让两条腿往外撇。
【狂暴值-10%：骨盆外固定】
盛以宁看了一眼那条床单：“床单做骨盆带，你跟谁学的？”
“老孙本子里画的。”
监护仪上，那个往下跳的数字，停了一下。
“大量输血方案。”他扭头冲护士喊，“红细胞、血浆、血小板，按一比一比一上。氨甲环酸一克。液体全部加温。钙剂跟上。”
“介入科呢？”他问盛以宁，“能栓塞吗？”
盛以宁已经在打电话了。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的脸色一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介入值班的在路上，车被水困在高架底下，出不来。至少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倒计时，还剩二十五分钟。
陆时安盯着那串数字，拳头攥紧了。
急诊大厅那边忽然一阵骚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冲进来就往抢救室里闯，被保安老韩一把拦住。
“我妈！我妈是不是在这儿！她姓王！在南门卖猪脚饭的！”
陆时安走出去。
小伙子看见他身上的白大褂，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医生，我妈……”
“你是王姨的儿子？”
“我是……我叫王小川，我在东岭理工念大二……”
“你妈在里面。”陆时安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骨盆摔断了，在出血，我们在救。你在这儿等着，别进去，别乱跑，手机开着。”
小伙子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点了一下头，一屁股坐在走廊的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陆时安转身回到床边。
第三袋血输完了。第四袋挂了上去。
血压，七十六、四十。
心率，一百五十。
乳酸，六点八。
四个单位的血输进去，那个数字，还在往下走。
骨盆带箍住了一部分，可骨盆里面，那些断掉的血管还在往外冒。外面箍得再紧，里面出血的地方堵不住，就是往一个漏了底的桶里倒水。
【狂暴倒计时：00:19:37】
冯静从大厅那边过来了。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那条床单做的骨盆带，只说了两个字：“位置对。”然后伸手摸了摸王姨的脚背。
凉的，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介入还要多久？”
“至少二十分钟，可能更长。”
冯静沉默了两秒。
陆时安看着她：“冯主任，等不到介入了。”
冯静没接话。她看着王姨那张灰白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陆时安也知道她知道。
还有一条路。开刀，从下腹进去，不进腹腔，在膀胱旁边、骨盆里面那个腹膜外的空隙里，把纱布垫一块一块地塞进去，把那些冒血的地方全部压死。
腹膜外骨盆填塞。
老孙那个硬皮本子里画过。画了整整一页，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介入来不了的时候，这是最后一扇门。
可谁来开这扇门？冯静是骨科手外出身，老孙还没到，他自己，一个科聘，连主刀的资格都没有。
护士长蒋红梅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冲里面喊：“急诊手术间空着！器械包我让人备上了！”
她没问要不要，她先备上了。
抢救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老孙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裤腿上全是泥，一只鞋都跑丢了，光着一只脚。他一路从家里蹚水跑过来的，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说不出话。
他一眼扫过监护仪，一眼扫过王姨，一眼扫过那条床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打雷：
“等不了介入了。”
“冯静，腹膜外填塞，你主刀，我一助，小子二助——”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