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
陆时安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想把白大褂上的血蹭一蹭，蹭了两下，发现越蹭越花，就放弃了。
唐远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缝完了？”
“缝完了。”
“多少个？”
“三十一个。”
唐远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往处置室里扫了一眼：地上一堆拆开的包装纸和手套，桌上五个空的缝合包，一个压舌板掉在地上，上面画着一头歪歪扭扭的猪。
他弯腰把压舌板捡了起来，看了一眼那头猪，又放回桌上。
五分钟前，唐远征是从急诊门口进来的。
他从凌晨一点就在南门。市里的应急指挥部设在市场外面的马路上，他站在那儿，看着消防一个一个往外刨人，一边打电话协调床位、血源、手术间。四点半，最后一个被困的人刨出来了，他才往回走。
走进急诊大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块白板。
白板立在分诊台边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颜色、一个去向、一个时间。红色六个，黄色九个，绿色十一个，黑色一个。
有几行被改过。一个名字从绿色那一栏被擦掉，用红笔重新写在了红色底下，后面补了一个时间：01:47。另一个名字后面，去向从“留观”改成了“手术室”，时间也跟着改了。
整块板，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从上到下，一行不乱。
唐远征在这块板前面站了很久。
他当了十几年院长，参加过不知道多少次应急演练。演练的时候，白板上的字永远是漂亮的，颜色永远是齐的，时间永远是对的。
可那是演练。
今天晚上，二十七个人，是在一个小时之内，从五辆救护车、十几副担架上，一个一个被抬进这个门的。外面是暴雨，路上是积水，二线在路上，主任在楼上打电话。
在那种时候，还能把一块白板写成这样的人，不多。
“这块板，谁排的？”他问。
冯静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是湿的，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
“陆时安。”
“哪个科的？”
“急诊外科。”冯静顿了一下，“科聘。”
唐远征沉默了两秒。
“又是他。”
冯静没听见他这句话，接着往下说，语速很快，像在做交班：
“二十七个人，前四十分钟只有他一个医生在门口，全是他分的诊。颈内静脉损伤那个，是绿色里挑出来的，当时倒计时——”她停了一下，改了口，“当时人是自己走进来的，坐在椅子上，他一眼看出不对。”
“肝破裂那个，绿色升红色，是他扫完超声又回去补扫的。”
“王姨的骨盆带，是他拿床单做的，位置很正。”
“还有那个颈内静脉，方子豪压了四十分钟，一直没松手。”
唐远征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往处置室走。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唐远征在处置室的椅子上坐下来，雨衣也没脱。
“分诊的时候，你按什么标准？”
“先看能不能走。”陆时安坐直了，“能走的，绿色。不能走的，看呼吸快不快，手腕上有没有脉，叫不叫得醒。有一样不对，红色；都还行，黄色。”
“打开气道以后还是没有呼吸的，黑色。”
“谁教你的？”
陆时安张了张嘴。
他总不能说，是一个拿馒头当伤员、拿筷子当山的倔老头教的。
“书上写的。”他说，“科里搞过一次群体伤演练。那次演练，只有标签，没人用。”
唐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今晚这二十七个人，”他说，“少一个人在门口，就会多躺一个在里面。”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问题：“急诊外科，几个医生？”
“四个。孙老师，冯主任，方子豪，还有我。”
“手术间呢？”
“借普外的。一个礼拜半天，做一级手术。”
唐远征“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可陆时安觉得，那个“哦”字，好像在什么地方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叫陆时安。”
“是。”
唐远征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
“这个人，我记住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
门口，苗小葵举着手机，对着那块白板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白板占了大半，边上还带进来半个背影——浑身湿透，白大褂贴在背上，正低着头写字。
她自己也没在意，随手存进了相册。
面板在陆时安眼前慢慢弹开：
【唐远征好感+20（40）】
【口碑+20】
四十。
陆时安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上那个磨出来的泡，也没那么疼了。
六点半，天大亮了。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急诊门口那一地的泥水上。
普外的人来了。
吕国栋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气势很足。他一进急诊大厅，先皱了皱眉：“怎么搞得这么乱？”
然后他开始接手：肝破裂那台术后的二次探查，盆腔出血那个的后续，普外全接了过去。接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这种情况，应该早点通知我们普外。”
蒋红梅在旁边拖地，头都没抬：“吕主任，昨晚一点半，我给普外总值班打过三个电话。”
吕国栋没接话。
他身后那一队人里，柯嘉明落在最后。经过处置室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陆时安，脚步慢了半拍，冲他点了下头。
陆时安也点了下头。
吕国栋转身往手术室走，在走廊中间，跟雷振华迎面碰上了。
雷公一夜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白大褂上全是泥点。两个人在走廊中间对着走过，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停，谁也没说话，擦肩而过。
方子豪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站在陆时安旁边，看着吕国栋那一队人的背影，撇了撇嘴。
“天亮了才来，这波叫摘桃子。”
“你少说两句。”陆时安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人家是主任。”
“我说什么了我？”方子豪打了个哈欠，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时安一眼，“倒是你，陆哥，你这个造型，战损版临时工，建议直接去拍宣传片。”
陆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全是血、碘伏、泥水，裤腿湿到膝盖，鞋里还咕叽咕叽地响。
他正想回一句，抢救室那边传来了一声。
不是报警的“滴滴”声。
是一条拉长了的、不会断的长音。
“嘀————”
方子豪手里的咖啡“啪”地掉在地上，溅了一地。
那是抢救室最里面的一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