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急诊大厅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地拖了三遍，椅子摆回了原位，那块白板还立在分诊台边上，谁都没动它。二十七个名字还在上面，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像一张昨夜的地图。
蒋红梅拿抹布擦到白板跟前，停了一下，把抹布收回去了。
“留着。”她说，“交完班让院办来拍照存档。”
陆时安在处置室给昨晚缝的几个病人换药。第一个是那个卖菜大姐，头上包着纱布，一坐下就问：“医生，我这头发……”
“三个月。”
“三个月啊……”
“您昨晚问过了。”
“我这不是不死心嘛。”
正说着，苗小葵探进脑袋来，眼睛亮得吓人：“陆老师！电视台来人了！”
“哪个电视台？”
“乔曼姐！带着摄像！”
陆时安手里的镊子停了半秒。
然后他把换药车一推，闪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一关，他靠在柜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不是怕乔曼。乔曼人挺好，出院那天还来道过谢。他是怕那个黑乎乎的镜头。让他在台上按一个小时股动脉可以，让他对着镜头说两句话，他能当场结巴给你看。
面对摄像机，他就是纯纯的i人。
门外的走廊上，一阵喧哗。
“各位，我们今天来，是想做一期节目，记录昨天夜里的急诊。”乔曼的声音还有点哑，“不用刻意准备，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个……昨天晚上在门口分诊的医生，方便采访一下吗？”
“分诊的？”苗小葵的声音，“分诊的是我们陆老师，他刚才还在这儿……咦？人呢？”
“在更衣室。”蒋红梅的声音，凉飕飕的。
陆时安在门后面绝望地闭上了眼。
护士长，您这补刀补得太精准了。
好在镜头没进来。乔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别打扰他了。”
然后，方子豪被推到了镜头前面。
这位方少爷，平时嘴碎得能把人念晕，真站到摄像机前面，居然一点都不怵。
“我们急诊科是一个团队。”他站得笔直，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二分接到预警，十二点十分第一批伤员到院。门口分诊、抢救室、手术室、影像、检验、血库、后勤，一环扣一环。”
“最难的是前四十分钟。那会儿二线在路上，主任在调手术室，门口只有一个医生。”
“那个医生是谁？”乔曼问。
方子豪看了一眼更衣室的门。
“他不让我说。”他顿了顿，“我只能说，他是我们急诊外科的，他排了二十七个名字，一个没排错。”
采访到中午才结束。摄像机撤了以后，乔曼走到更衣室门口，隔着门说了一句：
“陆医生，我不进去了。谢谢你上回救了我，也谢谢你昨天夜里。”
“……不客气。”
“等你哪天想说话了，”乔曼笑了一下，“我等着。”
中午十二点半，市里的通报出来了。
“9月18日23时40分许，南门农贸市场钢结构顶棚因持续强降雨积水发生局部垮塌。现场共搜救出被困人员二十七人，其中一人送医前已无生命体征，一人经抢救无效死亡，其余二十五人均已送医救治。市中心医院共接诊二十七人，收治入院二十一人，完成急诊手术六台。”
急诊科的群里，这条通报被转了十几遍。
没有人说话。
方子豪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对了，昨晚赵凯没来。”
“他昨晚没排班。”
“雷公发的是‘全员回科’。”方子豪撇撇嘴，“护士长记考勤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点，陆时安交完班，回到更衣室换衣服。
那件白大褂已经没法要了。血、碘伏、泥水、卤汁，洗不掉了。他把它卷成一团，塞进洗衣袋，换上了自己的t恤。
就在这时候，面板亮了。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大框，金光从边上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得整个更衣室好像都亮了一下。
【急救委托（红）：群体伤——结算】
【救治伤员：27人｜其中危重：6人｜直接参与关键处置：11人】
【检伤分类完成度：优秀】
【经验+1500】
【功勋点+1200】
【悬赏★★急救十次：8/10】
【等级提升：Lv.13→Lv.14】
【等级提升：Lv.14→Lv.15】
【福袋x3】
连升两级。
陆时安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盯着那两行“等级提升”，愣了好一会儿。
从Lv.11到Lv.15，两个月。
他点开面板，属性那一栏也跟着变了：体力15，专注17，手稳19，胆识13，口碑48。
技能那一栏长了一大片：清创缝合（专家·隐线、对皮如镜），床旁超声（熟练），损伤控制外科（熟练），急诊检伤（熟练），环甲膜切开（熟练），胸腔闭式引流（熟练），体格检查（精通），阑尾切除（入门）……
最后，是三个福袋，在面板上晃来晃去。
他一个一个点开。
第一个：【体力药剂（小）x1】。挺实用。
第二个：【白色·鞋（体力+1）】。
陆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穿了三年、鞋边都开胶的运动鞋，笑了一下。
第三个。
金光大作，彩带乱飞，红包“啪”地炸开，落下来一枚硬币。
【现金1元（到账方式：银行卡结息）】
“……”
陆时安盯着那一块钱，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一个人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他把脸埋进手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背上包，回家睡觉。
那一觉睡了十二个钟头。他做了好多梦，梦见雨，梦见担架，梦见一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白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楼下那个卖猪脚饭的摊位空着。
周日上午九点，他回医院看王姨。
王姨在骨科的病房里，纱布、引流管、心电监护，身上插满了管子。她昨天晚上醒过一次，今天早上又醒了。
陆时安走到床边的时候，她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王姨。”
王姨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小陆……姨那锅卤……”
陆时安还没答话，病房门口“哐当”一声。
王小川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桶。
那桶比脸盆还大，桶身上还印着“三金物流”四个字——是贺三金公司食堂的桶。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把桶往床头柜上一墩，掀开盖子。
一股卤香味，“轰”地一下，灌满了整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