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纸团摊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陆时安伸手拿了最左边那个，展开。
“一号。”
一号是那个十九岁的男生。
柯嘉明抽到了二号，三十四岁的女病人。赵凯抽到了三号，五十二岁，阑尾增粗伴粪石。
“九点开台。”钟正言看了一眼表，“现在去看你们的病人，术前谈话自己谈。九点整，三间手术室同时开始。”
一号病人叫江浩，十九岁，职院大一，上个月刚入学。
床边坐着他妈，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环卫工的橙色马甲，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攥得边都皱了。
“医生……”她一见陆时安就站起来，“是不是要开刀？”
“是。”陆时安在床边蹲下来，跟江浩平视，“江浩，我问你几个事。肚子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前天晚上。”男生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一开始是肚脐这儿疼，昨天早上跑到右边下面来了。”
“吐过吗？”
“吐了两回。”
“今天烧到多少？”
“三十八度三。”
转移性右下腹痛，发热，白细胞一万四千五，ct说阑尾稍粗、周围有少许渗出。
标准的急性阑尾炎。
陆时安一边听一边按他的肚子。右下腹压痛明显，有反跳痛，肌肉有点紧。
他按完，又往中间按了按，往上按了按。
男生“嘶”了一声：“这儿也有点。”
“哪一块？”
“说不清，就这一片。”
陆时安的手在那一片停了半秒，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手术怎么做，麻醉是什么，风险有哪些，恢复要多久。
“还有一件事。”他说，“今天这台手术是医院的考核。全程会录像，医大一院的钟教授会上台给我当助手。昨天晚上护士跟你们谈过，同意书你们签了。现在我再问一遍：你们同意吗？”
江浩他妈愣了一下，握着那沓单子，看看他，又看看儿子。
“你是我们医院急诊的医生吗？”
“是。急诊外科，陆时安。”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听说过你。上个月我们那片的老李头，摔了送到你们这儿，是个姓陆的医生给缝的。他回去逢人就说。”
“医生，”她把那沓单子塞进衣兜，“我们同意。你开。”
出了病房，柯嘉明和赵凯也都谈完了。三个人在电梯口碰上。
“我那个是典型的。”柯嘉明说，“ct壁厚，周围渗出，白细胞一万八。”
赵凯没说话。他那个五十二岁的男病人，ct写着阑尾增粗伴粪石、局部包裹，还有一行小字：阑尾位置偏后。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一起进去，谁也没再吭声。
九点整。
三间手术室的灯，同时亮了。
一号间，陆时安站在主刀位上。
对面站着钟正言。这位医大一院的普外教授，换上洗手衣以后，看着比穿西装的时候还瘦。他站上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打算怎么做？”
“腹腔镜。”
“为什么不开放？三公分的口子，你十五分钟能切完。”
“因为术前诊断不够硬。”陆时安说，“ct只写了阑尾稍粗、少许渗出，没有粪石，没有壁增厚。他的疼，也不完全集中在麦氏点。腔镜进去，我能看的地方比开放多。”
钟正言的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动了一下。
“开始吧。”
墙上那块计时器跳到了00:00:01，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上走。
麻醉是老杜。他今天没讲冷笑话，插完管，把监护调到最大声，说了一句：“放心开，我看着。”
器械护士是许朵朵。她递器械的手比平时快了半拍，眼睛时不时往墙上那台摄像机瞟一眼。
气腹建立，脐下一个十毫米的观察孔，左下腹一个五毫米，耻骨上一个五毫米。镜头进去。
屏幕亮了。
粉红色的肠管，油黄色的大网膜，还有腹腔里那一层薄薄的、发亮的浆膜。
陆时安先看的不是阑尾。
他把镜头往下压，扫了一圈盆腔。
盆腔底，有一小滩液体。不多，一小汪，颜色是浑的，带一点黄。
“盆腔少量浑浊积液。”他报了一句。
然后他才把镜头转向右下腹。
盲肠。三条结肠带往下并拢的地方，就是阑尾的根。
阑尾出来了。
它躺在那儿，细长，粉里带一点红，表面有点充血，可浆膜是亮的，没有脓苔，没有渗出，不肿，不硬，也没有粪石把它撑成腊肠。
一条轻度充血的阑尾。
跟老孙本子上那一页的抬头一模一样。
——阑尾是好的。
与此同时，陆时安的眼前，弹出了一行字。
【急性阑尾炎（轻度）｜Lv.3｜普通】
Lv.3。
白色的。
他这两个多月见过的怪里，最小的一只。
这只“怪”的等级，比他第一次在老孙头顶上看见的那枚白色委托还低。切了它，就像在游戏里踩死一只路边的史莱姆，两分钟的事。
陆时安盯着屏幕，没动。
三件事在他脑子里同时转：
第一，这个阑尾，解释不了他的疼。轻度充血的阑尾，疼不到反跳痛，烧不到三十八度三，也顶不起一万四千五的白细胞。
第二，盆腔那一小滩浑浊的液体，是从哪儿来的。
第三，他按肚子的时候，男生说“这儿也有点”，指的不是麦氏点。
可就在阑尾上方，屏幕照不到的那一片，有一团雾。
紫的。
紫得发黑。
它趴在右下腹更深、更靠上的地方，不动，也不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未鉴定）｜Lv.30｜首领】
【首领怪出现】
陆时安握着器械的手，僵了一下。
首领。
上一次见到紫色，是在干休所那张长沙发上，邱老头的肚子里，那个六点二厘米的腹主动脉瘤。
那一次，他有时间，有超声，有付明远的电话。
这一次，他在手术台上，在摄像机底下，在五位外院专家的眼皮子底下，考核计时正在跑。
而台上所有人——除了他——看见的，都只是一条轻度充血的阑尾。
监控室里，四位专家盯着屏幕。
“这个阑尾，不像发炎的样子。”有人说了一句。
“ct也就报了个稍粗。”另一位接话，“临床有症状，白细胞也高，切了呗。”
“切了。”第三位说，“这种病人，多的是。”
监控室里，没有人说别的。
手术台上，钟正言看着屏幕，开口了。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不高，不急，每个字都很清楚：
“阑尾轻度充血。切了，关腹。”
他顿了一下。
“考核计时，时间也是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