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着画图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队弟子从灵植丛里慌慌张张地退出来，两个人架着一个血糊糊的身影，一路跑一路喊："兽群！西边林子全是兽群！"
那喊声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入口处的人一下子炸了。有人拔腿就跑，有人还在犹豫，还有人压根不当回事，嗤笑着说了句"这才多久，就吓成这样"。
被架着那人一条胳膊垂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人已经疼得喊不出声了。
入口处负责的执事弟子只抬了抬眼皮，让人把伤员抬走，嘟囔了一句："又折一个。初级秘境，也是会死人的。"
苏晚棠盯着地上那摊拖远的血，手里画图的树枝，停了好一会儿。
那个被架走的弟子，看着跟她差不多大。断了的胳膊耷拉着，脸白得像纸，可那执事弟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死个把人，在这些人眼里，跟少根柴火差不多。她手指动了动，差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救人的手，比脑子先动。可这里是秘境，她谁也不是，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摁死的"凑数的"。她把手按回膝盖上，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
伤在哪儿、血走哪条线、一刻钟内不扎住血流人就没——她连用什么都替那人想好了，又一样一样咽回肚子里。怀里的香炉硌着胸口，凉的。
末世里也做过这种选择题：救一个，赔上一队。她救过，也输过两回。这一回，先摸清这座秘境的规矩，再摸她自己的命有多硬。
"先顾好自己，"她对自己说，"你死了，谁替你去讨账。"
她蹲在灌木后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简略的地图。入口在哪、灵植带在哪、哪边水汽重、哪边看着有活物。没地图的地方，她靠闻——风里有水汽，土里有腥味，树根有朝向，都能当路标。画一笔，闻一口，再画一笔。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盯着地图上灵植带那个方向，皱起了眉。
不对。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她：这片灵植带的生长方向，是乱的。
正常来说，灵植会朝着阳光和水汽的方向长。可这片灵植，东一丛西一丛，朝向乱七八糟，像是被人故意挪动过，用来掩盖什么。
挪灵植藏东西——藏的东西要么怕光，要么怕气，要么怕路过的人多看一眼。这手法她在末世见过：要埋**货，先把洞口前的草皮踩乱。有人比他们先来，而且来者不善。
苏晚棠把那个异常记在心里，又看了一圈地形，才拍拍屁股站起来，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方向，钻进了灵植丛里。
她走得不快，步子放得很轻，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灵植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判断是些小兽，没去管。草丛的缝隙里偶尔漏下一线天光，照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她一边走，一边把见到的地形记进脑子里——活到第十年的人，走到哪儿都先看三样东西：水源、掩体、退路。
直到她走到一片野生的灵植带前，忽然停住。那是一丛开着小蓝花的灵植，根茎肥厚，叶脉泛着淡淡光泽，看品相，是能入药的好东西——换了世界，她这双认药的眼睛一点没丢。
苏晚棠的呼吸都放轻了。
好东西，这趟没白来。
她蹲下去，刚把手伸向那丛灵植，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苏晚棠猛地缩回手，条件反射地往下一缩，藏进阴影里。这套动作她练了十年，快得连自己都反应不过来——风吹草动，先把自己藏好，再看是什么东西。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侧，也有个人在偷偷摸摸地薅灵植，连根带茎，一薅一个准，一听就是熟手。
苏晚棠眯起眼睛，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朝那边看了一眼。
是个姑娘，穿着机关城弟子的灰袍，背着半人高的、蒙着布的大家伙，蹲在另一株灵植前，手速飞快地薅，薅得那丛灵植都秃了——薅一把、抖两下、塞进布袋，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手。
苏晚棠的眉头挑了一下。
机关城的。还是个偷灵植的熟手。
她本来想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刻进骨头里的头一条。可那姑娘薅灵植的样子，实在有点眼熟，像极了她自己翻物资的样子：快，准，不浪费，连根带泥一起薅。穷惯了的人，手底下的动作骗不了人。
末世物资队出去搜粮，谁是老手谁是雏儿，一眼一个准——雏儿糟蹋半口袋粮，老手连根上的泥都不肯撒。这姑娘，是老手。
她正想着要不要装作没看见、绕过去，那个姑娘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瞬。一个蹲在草丛后头，一个蹲在灵植丛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手里都攥着刚薅下来的东西——场面说不出的尴尬。
然后那个姑娘慢慢地、把手里薅下来的那株灵植，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苏晚棠没动。她也把手心里那一株刚薅下来的蓝花灵植，慢慢藏进了袖子里。
两个凑数的，隔着一丛灵植，你看我，我看你。一个背着一台大得吓人的家伙，一个揣着一口能砸人的香炉，谁看谁，都像在看同类。
谁也没先开口。
苏晚棠盯着那个姑娘，忽然把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机关城，墨小满。名单上排第四的"哑巴怪胎"。
原来这秘境里，跟她一样被塞进来送死的"凑数的"，不止她一个。那名单上的五个名字，怕是要在这片秘境里，一个一个碰头。
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她把那株蓝花灵植往袖底塞了塞，顺手清点了一遍家底：腰上磕碰得坑坑洼洼的丹炉，一包银针，一张"生死自负"的文书。越清点越明白，这座秘境里最缺的不是货，是信儿——草都被人先收拾过了，纸上印的规矩，是给后来人看的；地里摆的规矩，才是先住进来的人立的。
她想弄明白的，是后一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