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练符的。"老仆说,"跟小友你一样,是个'废灵根'——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谢无咎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
火堆边,顾辞咬到一半的干粮,停在了嘴边。
"……练符的?"他含含糊糊地问,腮帮子还鼓着,"废灵根画的符,还灵吗?"
"吃你的。"苏晚棠头也没抬,把一块干粮往他手里一塞。
顾辞"唔"了一声,老实低头,眼睛却还往谢无咎那边瞟。
练符的。废灵根。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扎进谢无咎心里。
火堆的光,明明灭灭地跳着。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那只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扇子摇开,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废灵根练符,就像瘸子学跑——练得再勤,也还是个笑话。"
话说得轻,扇子摇得也稳。
老仆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这句笑话。
他身上的封印,是有人下的——这一点,他在秘境里就怀疑过。可那封印"不凶、护着人",他一直想不通,谁会给他一个"废灵根"下保护性的封印。
而现在,眼前这个卖杂粮的老仆说,他有个"练符的、废灵根的故人"。
一壶灵石液,一个练符的废灵根,一道护着他的封印,一个"故人"——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串成一条线。
可那条线的另一端,还藏在雾里。
"老伯,"苏晚棠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您那位故人,也是天符阁的?"
"不是。"老仆说,"天符阁那样的地方,容不下他。"
"哦。"苏晚棠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问话,从来只问半句。剩下那半句,留给对方自己露出来。
"……老伯,"谢无咎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您那位'故人',现在在哪儿?"
老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很多年前,就走了。"
"走了?"谢无咎追问,"去哪儿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了。"老仆说,"他走之前,托老朽——若是日后遇见一个跟他一样'废灵根'的孩子,多看两眼。"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老仆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看他,有没有长成一个……能扛住事的人。"
"扛住事。"顾辞把嘴里那口干粮咽下去,抹了把嘴,直愣愣地接了一句,"这话说得,跟托孤似的。"
苏晚棠在底下踢了他一脚。
顾辞"嘶"了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头啃了两口干粮,到底没忍住,又抬眼往老仆脸上瞟。
石黛一直没说话。
她把那半块干粮捏在手里,捏得很稳,眼睛却落在那只杂粮筐上,看了很久。
"……那筐,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老仆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不对?"苏晚棠问。
"我背石头。"石黛说,"石头有多沉,我一上手就知道。他那筐——"她停了停,像是在心里掂量,"装的要是糙米干菜,落地不该是那个声。"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说完,就把嘴闭上了,像是把这一年的话,都说完了。
老仆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小友这双手,是实诚人的手。"他把筐往脚边挪了挪,"老朽常年走山路,筐底垫了两块石头压分量,省得风大掀了筐。乡下人的笨法子。"
石黛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她不信。可她不会说"我不信"——她只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老仆没再接那个"故人"的话头,端起碗,又呷了口水,像是真的只是个"多看了一眼"的巧合。
可谢无咎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练符的、废灵根的故人",托老仆"多看两眼"一个同样废灵根的孩子……
他想起自己掌心里那道纹路,想起身体里那道护着他的封印,想起那些"犯病"的夜里,冥冥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按着他的手。
他不敢再往下想。
但那个念头,已经像一颗种子,种进了他心里。
他悄悄攥了攥拳头,把那颗种子,按进更深处。
他没有抬头,可他知道,老仆的目光,又在他脸上,落了一下。
那老仆也没有再多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背起杂粮筐,走到庙门口,又回头,看了五人一眼,笑着说:
"你们五个,命挺大的。"
"能从那个秘境里活着出来,又都被宗门逐出来,还能凑到一块儿——这缘分,不浅。"
"老朽多嘴一句:以后的路,还长。别急着散伙。凑在一块儿,总比一个人走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五个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要把他们的脸,都记下来。
那目光,落在谁身上,谁就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老仆背起筐,正要转身。
一直缩在墙角、把半张脸藏在镇岳后面的墨小满,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筐上的绳结。
只碰了一下,就缩了回去。
那结打得极巧——看着是寻常的双环扣,收口却往里绕了三道。她认得这个绕法。机关城捆傀儡的绳子,就是这么收的:收得紧,一拽就开,绝不打死结。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老仆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对谢无咎的那一眼,还要久一些。
"……小姑娘手巧。"他说,"这结,是老朽年轻时跟人学的。"
墨小满立刻低下头,抱紧了镇岳。
石黛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把那小小一个人,连人带傀儡,挡在了自己那块碑石后头。
苏晚棠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敢问老丈,尊姓?回头也好让我们记着今日这一饭之恩。"
那老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笑了一声:"免贵,姓玄。年纪大了,旁人图省事,都唤老朽一声玄伯。"
"玄?"顾辞咽下嘴里的干粮,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哪个玄?"
"玄妙的玄。"老仆说,"笔画多,不好写——跟老朽这个人一样,不好琢磨。"
他这话说得像句玩笑,可五个人听了,却齐齐一愣,面面相觑——这老仆自报姓氏,报得坦坦然然,反倒叫人觉得古怪。
然后,他不再多言,背起筐,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
他走得确实慢——慢得像个真正的老人。可苏晚棠注意到,他下山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是量过似的,稳得不像话。
苏晚棠站在庙门口,看着"玄伯"那道背影,眉头慢慢皱起来。
直到那道背影拐过山道,她才收回目光。
晨风从庙门口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这人,不对劲。"她低声说。
"怎么不对劲?"顾辞问。
"他那一双手。"苏晚棠说,"端碗的时候,我看见了——干干净净,没有一道茧子,指节细腻得不像话。一个常年背杂粮筐、在官道上讨生活的老头,手上不该这么干净。"
"那不是干粗活的手。那是……不沾烟火的手。"
"还有他那个筐。"她补了一句,"筐里装的糙米干菜,绑得整整齐齐,跟要去赶集一样——可真要赶集,怎么会往这荒山野庙里拐?"
"而且,他看谢无咎那一眼,不像是看陌生人。"
"还有那筐。"石黛忽然接了一句。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筐底垫石头,"她说,"压不住风。风要掀,只会掀得更狠。"
她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块石头的重量。
"……石头姐说得对。"顾辞把剑往怀里一抱,牵动了左肩,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还有他那脚步。我练剑的,听脚步最准。他下山那几步,脚跟从来不实——那不是老人的走法,那是收着力气的走法。走了几十年路的人,不会走成这样。"
"收着力气。"苏晚棠重复了一遍,眼睛慢慢眯起来,"一个卖杂粮的老头,收着力气走路做什么?"
庙里静了一瞬。
墨小满忽然把镇岳放到地上,伸出手指,在灰里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慢,先画一个圈,再在圈里绕了三道。
苏晚棠凑过去,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方才筐上那个绳结。
"这结……"苏晚棠问,"你认得?"
墨小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指了指那个结,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往下一按——那是"捆紧了、一拽就开"的意思。
比划完,她抬起眼看苏晚棠,眼神里有点急。
"你是说,"苏晚棠慢慢地说,"这结,是机关城的手法?"
墨小满用力点头。
顾辞愣了一下:"机关城?那老头跟机关城,能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苏晚棠说,"可一个卖杂粮的,会用机关城捆傀儡的收绳法——这事儿,比他的手还干净。"
"不像是看陌生人",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谢无咎的后背。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老仆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那个"故人"的故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一个练符的废灵根,一把锁住他灵根的封印,一句"扛住事的人"——这三样东西,在他心里搅成一团。
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手往腰间一摸——摸了个空。那壶,早就被扣在天符阁了。他愣了愣,把手放下,面上不显。
"……命挺大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一个走官道卖杂粮的老头,怎么对我们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五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管他是谁。"苏晚棠开口,"他既然给我们留了话,那就说明,往后这盘棋,还得我们自己下。"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是在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咱五个,得先在这破庙里,把脚跟立住。立住了——往后才有本钱,一笔一笔,打回去。"
她这话说得轻,却把四个人的眼睛,都燎亮了。
"成。"顾辞第一个应声,把剑往地上一顿,"立住。"
石黛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按在脚边那块碑石上,按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像是这座破庙,从这一刻起,也算她一个地方了。
墨小满看了看那堆火,又看了看谢无咎。
她忽然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扇子。
谢无咎低头——扇子边上一根扇骨松了,摇起来"嘎吱"响。他自己听惯了,从没当回事。
"老毛病了。"他笑了笑,把扇子往袖里收,"不碍事。"
墨小满没听他的。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卷铜丝,伸手把扇子拿了过去,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她缠得很慢,也很稳,指头灵活得像在给一只很小的傀儡接骨。
片刻,她把扇子递回来。
谢无咎接过来,摇了一下——不响了。
他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瞬。
"……多谢。"他说。
这一声"谢",说得比平时实。
墨小满摇摇头,抱着镇岳,又缩回墙角去了。
破庙外,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那个卖杂粮的老仆,已经走得没了踪影。
可他留下的那几块干粮,还摆在火堆边,冒着一点温热。
五个人谁也没再动那些干粮。
可五个人心里,都种下了一个疑惑——那个"恰好路过"的老仆,到底是什么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