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那块歪歪扭扭的匾，苏晚棠就把报名帖拍在了破桌上。
"起床！"她中气十足地喊，"万宗大比，报名去！"
破庙里一阵兵荒马乱。顾辞从干草堆里滚起来，一头白毛炸着，眼睛却亮得吓人："报名？！走走走，现在就走！"
"急什么。"谢无咎慢悠悠地披好外袍，指尖夹着符笔，"帖子我翻了三遍。一宗一帖，凭帖报名；宗门名称、地址、门人、修为、职业，当场都得报。"
"报呗。"苏晚棠理了理袖口，"五毒俱全，青阳城西三十里破庙，五个人，筑基。"
谢无咎看了她袖口一眼。
"看什么？"
"没什么。"他把符笔别回袖里，"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炼了一夜丹、一颗也没卖出去的宗门。"
苏晚棠抬手拍袖口，那点药渣拍不掉，索性不拍了，反倒挺了挺腰："出门是去报名，又不是去相亲。穿那么好给谁看？"
"给谁看不知道。"谢无咎合上扇子，"反正人家会看。"
顾辞已经蹿到门口，把"逐日"往背上一甩："看就看！秘境里那个魔修头目咱们都干翻了，还怕人看？"
石黛没说话。她走到门框边，蹲下来，用袖子把碑石上的浮土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到石面发亮。
"阿黛，走了。"
"……嗯。"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块石头，"它看家。"
"不带？"
"堵门。"石黛说，"比背着好。"
苏晚棠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行。它站这儿，比跟着咱们进城有用。"
墨小满缩在镇岳后头，抱着一堆零件，半天才挤出一句："……镇岳，太大了。进城，会撞到人。"
"那就拆了背。"苏晚棠蹲下来，跟她平视，"到了总台，再拼起来。"
"拼给谁看？"顾辞探头。
"拼给笑咱们的人看。"
墨小满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蹲下去就开始拆镇岳的肩。
临走前，苏晚棠又折回庙里。她翻出一块薄木板，用烧黑的柴头在上头写了四个字，吹干，塞给顾辞。
"扛着。"
顾辞翻过来看："五毒俱全？匾不摘？"
"匾留着看家。"苏晚棠把报名帖往怀里一揣，"这是门牌，得带身上。人家问咱们是哪个宗的，你把牌子一举，比说十句都管用。"
"得嘞！"顾辞把木牌往肩上一扛，扛得端端正正。
五个人出了庙门。石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门框边那块碑石，才跟上。
青阳城，万宗大比报名总台。
苏晚棠以为报名是件小事，顶多排个队。
等她挤到近前，才发现自己想岔了——总台前头人山人海，各宗各派的队伍挤成一片。穿白袍的是天剑宗，穿青衫的是百草谷，还有一群戴着乌纱似的方冠的，是天符阁的。
每一支队伍，少的几十人，多的上百人，前呼后拥，衣袍鲜亮，法宝灵光晃得人眼晕。
台前还立着两排迎宾的灵鹤，见人就展翅啼鸣，喷出两团彩色的灵雾。有弟子上前摸一把鹤羽，啧啧称奇；有管事模样的人，正领着一队新入门的弟子，低声交代待会儿报名的规矩。人声、鹤鸣、法宝破空的声音搅在一起，把青阳城这一角，烘得比年节还热闹。
五毒俱全五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一锅白米饭里混进了五个野蘑菇。
"哟，那队是哪个宗的？"
"看领头的那个——一头阴阳发，那不是百草谷炸炉的？"
"炸炉的？不是早被逐出宗了？"
"你看后头那个白毛……天剑宗那个背锅的顾辞？！"
"他们扛的什么？'五毒俱全'？这是宗名还是菜名？"
顾辞肩上那块木牌，一下子成了全场最扎眼的东西。
仙网上的留影石正对着报名总台，直播开着，弹幕早就刷疯了：
"哈哈哈哈这队谁啊？木牌自己写的？"
"我认识领头的！阴阳发！百草谷炸炉星人！"
"后面那个白毛……是我想的那个吗？天剑宗的顾辞？？"
"五个人的宗门，还带门派地址的，绝了。"
"乞丐宗门"四个字，不知是谁先打的，一眨眼就刷满了屏。
苏晚棠朝路边的留影石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挪。
镜面正对着她，把她那头半边白、半边黑的头发照得雪亮，也把身后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木牌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摘了，随手一弹。
"牌子得立正了。"她嘀咕，"人穷，志气不能歪。"
顾辞不干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棠姐，他们说咱们是乞丐宗门！"
"乞丐宗门怎么了？"苏晚棠头也不回，"咱们这个乞丐宗门，在秘境里把魔修头目都干翻了。"
顾辞一想，也对，又乐了："那让他们说！"
话音刚落，斜里一句：
"顾辞——你还敢来？"
一个穿白袍的天剑宗弟子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声音不大，周围却一下子静了半圈。
顾辞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白毛"腾"地炸起来。
"我——"
"报名。"
谢无咎的扇子横在他胸前，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我们是来报名的。"他抬眼看那弟子，笑了一下，"师兄要是没事，麻烦让让。后头还排着队。"
那弟子被他笑得一噎，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哼了一声，退了回去。
顾辞的肩还在抖，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他要不是在天剑宗的地盘上——"
"所以他才敢那么说。"谢无咎把扇子收回来，"记住这张脸。往后有的是时候还。"
人群往前一挤，墨小满被撞得一个踉跄，怀里的零件哗啦响了一声。
一只手扶住她后腰——是石黛。
墨小满还没站稳，前头又涌过来一波人。谢无咎把扇子一展，替她挡了半圈。
"跟着我。"他说，"别松手。"
墨小满低头"嗯"了一声，把那堆零件抱得更紧。雀雀从她袖口探出一个小脑袋，羽毛全炸开了，冲着人群"嗒嗒"直叫。
"……别叫。"墨小满小声说，"还没打呢。"
另一边，一个挑担的汉子横冲直撞，肩膀撞在石黛身上。
"哎哟"一声，退出去半步的，是那个汉子。
石黛脚下没动，连头都没偏。
那汉子揉着肩嘟囔了两句，绕开走了。
天符阁的队伍就在斜对面。有个年纪大些的执事正低头核着名册，抬头看了这边一眼，目光在谢无咎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那身旧道袍上，眼里那点意思，谁看了都懂。
谢无咎把扇子一展，遮住半张脸，冲那边笑了一下。
笑得很客气。
苏晚棠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往前挪了一步，把他挡在身后。
轮到五毒俱全了。
苏晚棠走到报名台前，把那张报名帖"啪"地拍在桌上。
负责登记的修士是个中年男子，低头抄着名册，被这一声惊得抬了头，先看见苏晚棠那副"我来踢馆"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帖子，愣住了。
"……这是报名帖？"
"是。"苏晚棠说，"五毒俱全，报名万宗大比。"
"五毒俱全。"那修士念了一遍，翻开帖子，忽然皱了皱眉，"这封口印纹，是旧印。你哪儿来的？"
苏晚棠心里一紧。
那枚翻卷的碑纹，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还有那个背着杂粮筐的老仆，一齐涌上来。
她面上不动声色："长辈给的。怎么，帖子有问题？"
"帖子是真的。"修士又翻看了一遍，"只是这种旧印的帖子，好些年份没见着了。行，报吧。宗门名称？"
"五毒俱全。"
"宗门地址？"
"青阳城西，三十里外，那座破庙。"
报名台前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破庙？！哈哈哈哈哈！"
"宗门地址写破庙，这是来搞笑的吧？"
"五个人，一个破庙，就敢报名万宗大比？"
那修士也笑了，但还算克制，忍着笑问："门人几位？"
"五位。"苏晚棠面不改色，"就我们五个。"
"修为？"
"筑基。"
"职业？"
"丹修、符修、剑修、体修、傀儡师。"她一个一个数，"齐活。"
人群笑得更响了。
"一人一路？五个人的宗门，五个行当全占了？"
"这是宗门还是草台班子？"
苏晚棠没辩。
她回头，朝顾辞伸出手。
顾辞愣了一下，把肩上那块木牌递过去。
苏晚棠接过来，"咚"地一声立在报名台上——"五毒俱全"四个字，正对着台下那一片笑声。
"笑完了，"她说，"麻烦记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