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晚棠就把四个人从干草堆里挨个提溜了起来。
"走。"她说,"说好的一人一路,今天就开始。"
顾辞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摸到了剑:"码头在哪儿?"
"出庙往东,跟着挑担的走,走到听见水响。"
"听见水响。"顾辞重复了一遍,扛起剑就往外冲。
"站住。"苏晚棠叫住他,"收着劲儿。你要是把人家码头拆了,咱们赔不起。"
顾辞的耳朵红了红,走了。
石黛不用人交代。她把门框边那块碑石上的浮土抹平,站起来:"……石场。论斤。"
"你知道石场在哪儿?"
"……石头多的地方。"
苏晚棠想了想,没反驳。
墨小满抱着雀雀,站在门口,脚来回蹭地。
"小满。"苏晚棠蹲下来,跟她平视,"城东三家机关铺,你挨家问。人家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就动手。修好了,人家自然懂。"
墨小满用力点头。
最后是谢无咎。他把扇子插在腰后,理了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倒像是要去赴什么正经约。
苏晚棠瞥见他腰间:"你那壶,换了?"
"天符阁把玉的收走了。"他把那只粗陶壶往袍子里塞了塞,"这个,我自己配的。"
"续得上?"
"续得上。"他笑了一下,"紧巴点。"
"旧坊市那边,你爹那个人情,真要拿?"
"人情放着也是人情,用掉才是路。"他说,"放心,我不欠人。"
四个人出了庙门。脚步声顺着山道下去,越走越远。
苏晚棠一个人站在庙门口,忽然觉得这破庙,空得慌。
青阳城码头。
顾辞站在货栈前,看着一船一船往下卸的米袋,眼睛都直了。
"扛包?"老管事上下打量他,"你这细皮嫩肉的不说,还是个剑修。剑修来扛包?"
"来挣钱。"
"一包二十斤,扛一天,十四文。"老管事伸出两根手指,又改成一巴掌,"扛不动就滚,别耽误工夫。"
顾辞点头,走过去,一弯腰。
他没扛一包。他扛了三包。
老管事嘴张了张,话还没出口,就听"嘣"一声——捆包的麻绳断了,米哗地淌了一地。
顾辞僵在那儿,一手一袋米,一手一把断绳。
"……我赔。"
"你赔得起吗!"老管事跳脚,"这一地米,你扛一个月都赔不起!"
顾辞把米袋放下,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
码头上的力工都停了手,看这个白毛剑修蹲在地上捡米。
捡到晌午,捡干净了。
老管事看他捡得一颗不剩,气也消了一半,摸出十四文钱扔给他:"明天还来,只准扛一包。"
顾辞把那十四文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的钱。
石场在城外五里,一片被凿了半边的山。
场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看见石黛先笑:"姑娘,走错门了吧?这儿是石场,不是绣楼。"
"……搬石头。"石黛说,"论斤。"
"论斤?"场主往山根一指,"那块,八百斤。你要搬得动,我给你双份。"
石黛走过去。
她没扎马步,没运气,只是弯腰,两手扣住石棱,往上一提。
石头起来了。
场主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石黛把石头扛上肩,走了二十步,放上石堆。
"……还有吗。"
场主咽了口唾沫,指着最大的一块:"那、那块一千二。"
石黛看了一眼,摇头:"那块,里有裂。"
"你怎么知道?"
"……摸出来的。"
场主不信,叫来两个石匠,照她指的地方一凿——石头"咔"地裂成两半,断口中间果然一道暗纹。
场主当场数了六枚灵石给她——双份工钱,外加她指出石裂的赏。
"明天还来。"石黛说。
"来!天天来!"
走的时候,她看见山根下有一块磨得极平的青石,问了场主。场主摆手:"拿去吧,那玩意儿压不出料。"
她把那块青石扛上了肩。
城东三家机关铺,墨小满在头一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雀雀从她袖口钻出来,"嗒嗒"叫了两声。
"……别叫。"她把它拢回去,"我,还没想好……说什么。"
铺子里的掌柜正蹲在柜台后头骂人。柜台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鸟,翅膀歪着,修了三天也没修好。
墨小满看了很久。
她走进去,没说话,把木鸟拿起来,翻过来,用指甲挑开腹下的一枚小铆钉,往里看了一眼。
掌柜抬头:"哎,你干什么——"
墨小满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铜丝,弯了两下,塞进去,合上壳,捏了捏翅膀。
木鸟扑棱一下飞起来,在铺子里绕了一圈,落回柜台。
掌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好了。"墨小满说。
"你是谁家的?"
"……机关城。"她低下头,"被撵出来的。"
铺子里静了一下。
掌柜把木鸟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说:"留下吧。"
墨小满抬起头。
"工钱不高,一个月一枚灵石。"掌柜把柜台上的零件往她面前一推,"管饭。"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枚灵石,搁在柜台上,"这个月的,先支你。"
"……我,我有四个同伴。"
掌柜笑了:"你倒实诚。行,管你一个人的饭。"
墨小满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临走,掌柜的婆娘塞给她一张饼,还热着。
她捧着那张饼,走过一条街,没舍得吃。
旧坊市在城西二十里,半条街塌了,剩下几家铺子,门板也缺。
谢无咎找到门脸最小的那一间。门楣上一块旧匾,漆掉得只剩两个字。
他叩了三下门环。
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看见他,先看脸,再看那身旧道袍。
"……谢家的小子。"
"周管事。"谢无咎拱了拱手,"多年不见。"
老头没让开,也没关门,就站在门口:"你来做什么?"
"我立了个宗门。"谢无咎把扇子抽出来,展开,"缺一份挂靠的文书,想请您搭把手。"
老头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父亲的人情,"他说,"三年前,就用完了。"
扇子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谢无咎把扇子合上,笑了一下:"用完了?"
"用完了。"老头说,"你父亲当年拿它换了什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
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头:"回去吧。你父亲的人情,救不了你。"
门关上了。
谢无咎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把门楣上那块旧匾吹得咣当响。
他没再敲。
往回走的时候,他拐进一家还没关张的杂货铺,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一本薄薄的账册。
两文钱。
午后,青阳城坊市。
苏晚棠占了最角落的一个摊位,摊布往地上一铺,把丹药一字排开。旁边卖灵符的、卖法器的,个个有门脸有字号,就她这儿,光秃秃一块布,上头搁着几颗圆溜溜的丹。
坊市正是上人的时候。挑担的、背篓的、牵着灵兽的,从她摊前一趟趟走过。斜对面灵茶铺子的茶博士正吆喝"新到的灵雾茶",再远些有人在当场炼器,铁砧敲得铛铛响。
"回灵丹!辟谷丹!"她扯着嗓子,"便宜好使,吃了不亏!"
路过的人看两眼,又走了。
"回灵丹?"有人停下,拿起一颗看了看,"这不是最低等的那路丹?坊市里两枚灵石一瓶,你这儿……"
"一枚灵石,三颗!"苏晚棠伸出三根手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这么便宜?该不会是假丹吧?"
"假不了!"她一把抄起丹炉,"要不我当着你面炼一颗?"
那人还真蹲下了。
苏晚棠架炉起火,三下五除二,一炉回灵丹出炉——药香扑鼻,丹色圆润。那人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这丹……怎么比坊市里卖的品相还好?"
"那是。"她咧嘴一笑,"这是'感谢百草谷的馈赠'炼出来的丹,能不好吗?"
"感谢百草谷的馈赠?"
"嗐,您别管这句什么意思。"她摆手,"您就说,要不要。"
"要!给我来十颗!"
"好嘞!"她麻利地包丹收钱,"您拿好,下回再来!"
这一开张,生意就起来了。便宜、量足、品相好,一传十十传百,小摊前居然排起了队。她一边炼一边卖,忙得脚不沾地,嘴上还不忘讨价还价。
有个年轻剑修被她问得招架不住,挠着头说:"姐姐,我就是路过……"话没说完,被塞了一颗丹过去:"路过也是缘分,拿着,出门在外,备着没坏处。"剑修愣愣地捏着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多买了一瓶。
坊市里的摊主们私底下直嘀咕:
"那丫头哪来的?丹炼得可真不赖。"
"听说是城外破庙那个……五毒俱全的?"
"五毒俱全?就是报名万宗大比那五个乞丐?"
"噫,还真敢来城里卖丹。"
这些话,苏晚棠都听见了。她手里的丹炉不停,嘴上也半点不饶:"对,就是我们!五毒俱全!丹好使,人靠谱,您要嫌我们破庙,那您别买啊——哎哎哎,别走别走,好丹不常有,过了这村没这店!"
日头偏西,摊上的丹卖了个精光。
苏晚棠蹲在摊布边数灵石。数了两遍,二十七枚。
"……行吧。"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发酸。
末世十年,她管过三十个人的吃喝。那时候她数的是罐头和药,一颗一颗省着发。如今数的是灵石,数完了还得想着明天。
这一摊的料,是秘境里薅的灵植晾的。卖完了,下一摊的料还没着落。
她把灵石一枚枚揣进怀里,又把摊布抖了抖,抖出一层炉灰。
青阳城西三十里,破庙。
顾辞是头一个回来的,袖口撕了半只,怀里抱着两捆柴,进门就把灶台垒上了。
石黛第二个,肩上扛着那块青石,手里一袋野果。
她把青石往地上一墩,蹲下去比划了半天,石桌就有了,又搬来几块小的当凳子。
墨小满第三个。她进门没歇,蹲到门边,拆下一根门轴,开始锉。
谢无咎最后一个。他什么都没带回来,只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四个人把今天挣的,摊在石桌上。
顾辞:十四文。
石黛:六枚灵石。
墨小满:一枚灵石,还有一张饼。
谢无咎:空。
他提笔,在账册第一页上写。
"顾辞,码头,十四文。"
"石黛,石场,六枚。"
"墨小满,机关铺,一枚,管饭。"
写到第四行,笔停住了。
"我这一行,"他说,"记个空。"
"空就空。"顾辞说,"明天我扛两包。"
"你明天只准扛一包。"
"那后天扛两包!"
墨小满把那张饼放到桌子正中,很小心地摆平。
"……我欠一张饼。"她说,"这张,先还。"
没人知道她在还什么。
顾辞看了看那张饼,又看了看墨小满,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那……等棠姐回来,一起吃?"
墨小满点头。
石黛把野果洗了,一颗颗摆在饼边上,摆得很齐。
"……她,什么时候回。"
谢无咎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色。
"快了。"他说,"卖东西的,收摊最晚。"
墨小满把最后一颗铆钉敲进门轴。"咔哒"一声,那扇门自己合上了半扇。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扇门,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庙里没人听清。
顾辞跑到门口,往山道上看。
山道上空空的,只有风。
"还没到。"他缩回来,咽了口唾沫,"……饿。"
石黛把野果往他面前推了推。
"等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