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外门杂乱的街巷,越往后山深处走,空气中的温度便越低。
那股腐烂的甜腥味也越发浓郁。
那是尸体在特定阵法作用下,发酵、变异所产生的独特气息。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剧毒的瘴气,吸入一口便会肺部溃烂。
但对于此刻的季夜而言,这简直就是最顶级的熏香。
“丁字号尸库。”
季夜停在一扇沉重的黑铁大门前。
门口并没有活人守卫,只有两尊披着生锈铁甲的炼尸,手里握着长戈,眼眶里燃烧着微弱的绿火。
季夜将那块刻着“丁”字的暗红骨牌,按在门上的凹槽处。
轧轧轧——
沉重的机括声响起,黑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黑雾,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扑面而来。
季夜没有屏住呼吸,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
黑雾入体,瞬间被【万物熔炉】捕获,分解成一丝丝精纯的魔气,融入他的四肢骸骨。
他迈步,踏入池中。
粘稠的血浆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最后没过胸口。
刺骨的阴寒瞬间侵袭而来,那是无数冤魂的怨念与尸毒的混合体,寻常修士若是沾上一星半点,皮肉便会立刻溃烂化脓。
季夜闭上眼,张开双臂。
轰——
【万物熔炉·极】轰然运转。
季夜的胸口、双掌,同时化作三个漆黑的漩涡。
吸。
血池表面泛起巨大的漩涡,中心正是季夜。
那些暗红色的尸煞之气疯狂地涌向他,顺着毛孔钻入体内,被霸道地碾碎、提炼。
杂质被排出体外,化作黑色的烟尘升腾。
精华被强制剥离,转化为一丝丝漆黑如墨的本源魔气。
不仅是血池。
两侧堆积如山的尸体,在这股恐怖的吸力下,也开始迅速风化。
尸体中残存的灵气、尸气、毒气,化作一条条五颜六色的气流,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季夜的体内。
那些原本饱满的尸块,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干瘪、枯萎,最后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季夜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苍白如玉的皮肤上,一道道古老、繁复的紫黑色魔纹接连亮起,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肌肉纤维变得更加致密,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密度在不断增加,重量在不断攀升。
舒爽。
那种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进化的感觉,让季夜的眼底闪过一抹沉醉的红光。
池水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原本满溢的血池,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浅了一半。
“轰隆——”
就在这时,沉重的机括声打破了尸库的死寂。
那扇厚重的黑铁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推开。
一道刺眼的光线射入这昏暗的地下空间,照亮了漫天飞舞的骨灰。
“这丁字号尸库是怎么回事?尸气怎么这么淡?”
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一道穿着血红色长袍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精明与狠毒。
他的腰间挂着两个黑色的皮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骨雕成的哨子。
血河宗内门弟子,赵阴。
炼尸堂执事。
在他身后,跟着两具身高两米、浑身长满绿毛的铁尸。
它们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震颤一下,口中喷吐着绿色的毒雾。
赵阴走进尸库,眉头皱得更紧了。
平日里这地方阴气森森,进来一趟都得贴两张护身符。
可今天,这里的空气居然有些……干燥?
而且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也淡了许多。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中央那个巨大的血池上。
血池的水位低得吓人。
而在那仅剩的半池血水中,正站着一个人。
一个赤裸着上身、背对着他的男人。
那个男人正在吸收血池!
“哪来的野狗,敢偷吃道爷的灵材?!”
赵阴勃然大怒。
这血池里的尸水可是炼制“化血丹”的主材,每一滴都珍贵无比。
现在竟然被人像喝汤一样糟蹋了?
他手中的骨哨猛地一吹。
“嘘——!!”
尖锐的哨音刺破耳膜。
身后那两具铁尸眼中绿光大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迈开沉重的步子,向着血池中的季夜冲了过去。
铁尸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且爪牙带有剧毒尸毒,是筑基期以下修士的噩梦。
咚!咚!咚!
两具铁尸冲到池边,借力一跃,如两座绿色的小山,带着腥风扑向季夜的后背。
利爪如钩,直取后心。
季夜站在血池中央,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没过他的胸口。
身后,两具铁尸的利爪已经嵌入他的背部肌肉,却像是陷入了某种活着的泥沼,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寸进。
赵阴的脸色变了。
“炼体修士?”
他冷哼一声,手中掐诀,一道血红色的符箓凭空燃烧。
“血煞咒,爆!”
赵阴手中的血色符箓燃烧殆尽,他张开嘴,那个“爆”字已经冲到了喉咙口。
季夜缓缓转过身。
那双全黑的眼瞳里倒映着赵阴扭曲的脸。
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
就像是正在享用大餐的食客,看到了一只落在盘子边缘的苍蝇。
季夜抬起湿淋淋的右手,竖起食指,抵在苍白的嘴唇上。
“嘘。”
随着这个字吐出,一股无形的波动横扫而出。
铁尸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赵阴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发不出半点声音。
整个尸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血水从季夜指尖滴落的声响。
“食不言。”
季夜放下手,背部的肌肉猛地收缩、弹抖。
崩。
两具重达千斤的铁尸被直接震飞,在空中划过两道抛物线。
季夜抬起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嗡——
【黑天力场】展开。
方圆十丈内的重力瞬间扭曲。
那两具正在膨胀、即将爆炸的铁尸,像是被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它们的身体在空中停滞,然后开始向内塌陷。
咔嚓、咔嚓。
坚硬如铁的骨骼被压碎,膨胀的皮肉被挤爆。
还没等它们自爆,它们就已经被那股恐怖的力场硬生生捏成了两个血肉模糊的肉球。
啪嗒。
两个肉球掉进血池里,溅起两朵血花。
赵阴的法诀僵在半空。
“你……”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什么东西?!”
这根本不是炼体修士能做到的!
那是铁尸啊!
堪比练气九层圆满的肉身,就这么被……捏碎了?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逃!
必须逃!
赵阴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大门冲去。
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符箓,不要钱似的往身后扔。
火球、冰锥、毒雾……五颜六色的法术光芒在尸库中炸开。
但他刚跑出两步,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因为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大门口。
挡住了那一缕透进来的阳光。
季夜身上还在滴着血水。
那些法术轰在他身上,就像是雨点打在岩石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就被那一层缭绕的魔气吞噬殆尽。
“我让你走了吗?”
季夜看着赵阴。
赵阴绝望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骨哨上。
这是他的本命法器,能发出摄魂魔音,哪怕是筑基期修士也要眩晕片刻。
“呜——!!!”
凄厉的哨音响起,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直刺季夜的眉心。
季夜没有躲。
他任由那道音波撞入自己的识海。
泥牛入海。
那点微末的精神攻击,在【大黑天魔神】的魔念面前,还不够看。
季夜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尖缭绕着黑色的雾气。
他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对着赵阴虚空一抓。
吸力爆发。
赵阴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季夜飞去。
他的脖子主动送到了季夜的手掌中。
咔。
季夜扣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提了起来。
赵阴双脚乱蹬,双手拼命去掰季夜的手指,但那只手就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饶……饶命……”
赵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眼中满是哀求。
“看着我的眼睛。”
季夜盯着他。
赵阴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双深邃如渊的黑色漩涡。
那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吞噬。
那是魔神的凝视。
【搜魂。】
轰!
赵阴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记忆、他的功法、他的习惯、甚至他昨晚吃了什么、玩了哪个女弟子,所有的信息都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抽取出来,灌入季夜的脑海。
几息之后。
赵阴停止了抽搐。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呆滞,就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布娃娃。
季夜松开手。
赵阴瘫软在地。
季夜闭上眼,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
原本漆黑的魔瞳迅速褪去,变回了正常人的黑白分明。
身上的肌肉开始蠕动、移位。
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身高拔高了三寸,颧骨凸起,眼角变得狭长。
就连身上的气息,也从深沉的魔气,变成了一股阴冷的尸煞之气。
季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骨哨,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动作、神态、眼神,与刚才的赵阴一模一样。
哪怕是赵阴的亲爹来了,也分不出真假。
“赵阴。”
季夜用赵阴那尖锐刻薄的嗓音自语了一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已经变成白痴的真赵阴。
“这身皮囊,借我用用。”
嗡——
【万物熔炉·极】开启。
地上的赵阴,连同血池里那两坨铁尸的肉球,瞬间干瘪下去。
血肉精华化作一道道黑气,钻入季夜体内。
毁尸灭迹。
季夜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从赵阴尸体上扒下来的血红长袍,挂好腰间的皮囊。
他走到血池边,看着倒影中那张阴鸷的脸。
露出了一个属于“赵阴”的、阴狠贪婪的笑容。
“内门……”
季夜看着倒影。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