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卧龙屯的烟囱才冒出第一缕炊烟。
昨夜风雪停了,白雪铺满屋顶、院墙和山口,屯子里到处都是一片亮白。
“吱呀——”
东头老张家的男人推门挑水,抬头便看见山口那边有道拖痕,血色留在雪面上,格外扎眼。
一个人影正从山口往屯里走,步子不快,身后拖着黑乎乎的一团东西。
“那是谁?”
老张家的男人抬手揉了揉眼睛,等人走近,才认出是韩骁。
昨天还躺在炕上的病秧子,今天穿着一件被撕坏的旧棉袄,左边袖口沾满血,背脊挺的笔直。
他身后拖着一头灰狼。
狼身壮实,牙齿露在唇外,脖颈和腹部全是血,尾巴一路划过雪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
“狼,是狼!”
老张家的男人手一松,水桶砸在地上,桶沿磕出一声脆响。
“你嚷嚷啥?”
他婆娘披着棉袄跑出来,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看过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韩骁拖狼回来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屯里的木门接连打开。
有人把孩子拽回屋里,有人站在门槛后伸头看,还有人认出那头狼后,赶紧把门重新关上。
昨天在墙根说韩骁守不住祖屋的几个妇女,此时全没了动静。
韩骁拖着狼尸往自家院子走,木鞋踩在雪上,发出一阵咯吱声。
他走到院门口,松开手,狼尸砸进雪里,带起一片雪粉。
陆家的柴门恰在这时打开。
陆春草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抬头看见韩骁,脚步停住,随后便盯住了他破开的左袖。
血已经把里衣染透。
“骁哥!”
木盆从她手里滑落,脏水泼在门边,陆春草提着裙摆跑过来,顾不上旁边还有人看着。
“你伤哪儿了?让我瞅瞅!”
她伸手碰到韩骁的胳膊,又在半空收住,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韩骁看着她,喉咙有些发干。
“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皮外伤能流这么多血?”
陆春草抹了把脸,伸手替他擦去额头上的雪沫,动作放的很轻,手指碰到他衣领时还在发抖。
“你进山前咋不喊我?出了事,我上哪儿找你去?”
韩骁没接话,任她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陆春草确认他还能站稳,才转身去扶他的胳膊。
“先回屋,伤口得洗。”
“等会儿。”
韩骁看向院里的狼尸,抬脚踢开压在狼尾上的积雪,随后抬头看向四周。
门后、墙边,藏着一张张没来得及收回的脸。
“看够了?”
这三个字落下,东头的木门先合上,西边有人把窗帘放下,围在屯口的几个人也各自散开。
韩骁收回目光,弯腰抓住狼腿,陆春草赶紧过来帮忙。
两人把狼尸拖进屋后的小棚,韩骁这才松开手。
昨夜从林子里出来,他在离屯口还有半里路的位置停过一次,把狼尸从空间里取出,再沿着雪路拖回来。
若叫村民看见狼尸凭空出现,麻烦只会更多。
小棚里没有火,狼尸上的血已经冻住,暂时不会坏的太快。
陆春草取来木板和麻绳,把狼尸先固定好,又回屋烧水。
围墙外的人还没散尽,低声议论从雪地那头传过来。
“韩骁真把狼杀了?”
“那还能有假?狼就在他家棚子里。”
“他不是病秧子吗?”
“你去问问他,看他会不会拿那把刀招呼你。”
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韩骁听了几句,没有理会。
他把老套筒靠在墙边,检查枪带和枪身,确认没有受损,才坐到炕沿上。
左臂的伤口经过一夜折腾,已经开始发热。
到了掌灯时分,屋外的大烟炮又起来了。
风声撞着窗户纸,屋里的火炕烧的正旺。
陆春草把粗盐倒进烧开的热水里,等水温降下来,才拿干净布条蘸水清理伤口。
“疼就吭一声。”
她低着头,先把棉袄袖口剪开,再一点点洗掉凝住的血。
盐水碰到伤口,韩骁的胳膊绷住,呼吸也重了几分。
陆春草停下手。
“很疼?”
“你继续。”
“嘴硬。”
她拿来煮过的布条,重新擦净伤口周围,又用干布压住血口。
狼牙留下的两处伤不算浅,幸好没有碰到骨头。
陆春草给他缠好布条,打了个结,才把木盆端到门外。
陆夏花趴在炕头睡的正熟,小脸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韩骁看了一眼,伸手把饼子放回碗里。
陆春草回来后坐在炕沿,视线落到他包扎好的手臂上。
“骁哥,以后别一个人进山了。”
“有这头狼,拿猎人证就有底气了。”
韩骁活动了一下手腕,牵动伤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等有了证,进山能名正言顺,打来的东西也能交给生产队登记,咱们的日子才有盼头。”
陆春草低头捏着衣角。
“不进山,难道天天等孙家叔侄上门?”
“所以我得去。”
韩骁说完,见她半天没动,才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嘴唇。
寒风吹了一夜,唇边裂了好几道口子。
陆春草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小陶罐,用手指蘸了点猪油,递到他唇边。
“抹上,省的明早说话都疼。”
韩骁看了她一眼,张口接住那点猪油。
陆春草的手指碰到他的唇,指腹停了片刻,她收回手,耳根慢慢红了。
韩骁抬手碰了碰唇边,屋里只剩煤油灯的灯芯声,还有陆夏花熟睡时的呼吸声。
“春草。”
“嗯。”
“等开春,我把屋顶的草换了,窗户纸也糊厚些。”
韩骁看着她。
“你和夏花住着,别让风往屋里灌。”
陆春草抬起头,眼里有了水光。
“骁哥,你顾好自己就成。”
“我自个儿能顾好。”
韩骁往炕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又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炕席。
“你那间屋四面漏风,今晚别回去了。”
陆春草看了看熟睡的妹妹,又看向韩骁,手指把衣角捏成一团。
“夏花还在这儿。”
“你带她睡里边,我去外炕守着。”
韩骁把被子往炕头推了推。
“今晚雪大,炕热,别拿自个儿的身子硬扛。”
陆春草没有应声。
她起身抱起陆夏花,把妹妹往里侧挪了挪,给自己留出位置,随后回头看向韩骁。
韩骁已经拿起墙边的旧棉袄,准备去外间。
“骁哥。”
“咋了?”
“你伤着胳膊,外间冷。”
她抿了抿唇,声音压的很低。
“就在这儿睡吧。”
韩骁停下脚步。
陆春草把被角掖好,往炕里让了让。
“炕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