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跑回院里,手里攥着红皮本和五发黄澄澄的铜壳子弹,鞋底带进来的雪粒撒了一路。
“韩骁,你的猎人证!”
赵大宝接过东西,当着院里还没散去的人,把证和子弹一并塞进韩骁手里,掌心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证先拿着,公社的钢印,下午我亲自去给你盖回来。”
红皮本边角硌着掌心。
韩骁翻开,姓名栏里端端正正写着韩骁两个字。
这本证递到手里,私自持枪的嫌疑便有了着落,卧龙屯打猎队也算添了一个挂名猎手。
五发子弹压在证件上,沉甸甸的。
“谢了,赵队长。”
“自家兄弟,说啥谢。”
赵大宝摆了摆手,领着民兵往院外走。
路过孙歪嘴身边时,他脚下停了一下,斜了那边一眼。
“往后少在屯里作妖。再敢伸手,我亲手把你那条好腿也打折!”
孙歪嘴喉结滚了滚,扶木棍的手换了个位置,连句硬话也没敢接。
孙老蔫拽住他胳膊,两人挤出人群,走得又快又狼狈。
一场闹剧,跟着那声枪响和赵大宝的拍板,收了尾。
看热闹的人没了由头,也都三三两两散开。
院子里空了下来。
人群刚散开,陆夏花便从屋里蹿出来,绕着韩骁看了两圈,手指还在他胸前那本证上点了点。
“骁哥,你真成猎人了?”
“证都拿了,还能有假?”
韩骁把本子收进棉袄内袋,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陆夏花把头发揉乱,伸手去够那五发子弹。
“这个也是真的?能打狼不?”
“先把手拿开,铜壳子弹不是糖豆。”
“我就瞅瞅,又不吃。”
陆春草靠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抿了下唇。
她看着韩骁收好证件,眼圈红了红,没让泪水落下来,转身进灶房,把灶膛里的木柴又添了两根。
傍晚,大烟炮卷着雪粒撞上窗户纸,屋外白茫茫一片。
灶房里的火烧得旺,炕桌上摆着一盆野鸡炖蘑菇,热气顶着锅沿往上冒。
野鸡是韩骁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他只说下午进山练枪,顺手打了一只。
陆夏花端着饭碗,脸埋在碗沿后,吃得满嘴是油,连鸡骨头都没舍得吐快。
“夏花,慢些,没人跟你抢。”
陆春草夹了块鸡腿放进她碗里,又转头看韩骁。
“骁哥,你也吃。”
韩骁碗里的肉已经堆了小半碗,鸡骨头全被陆春草挑了出去。
他把那块鸡胸肉夹回她碗里。
“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陆春草低头看了眼碗里的肉,没推回去。
陆夏花抬起脸,腮帮子鼓鼓的。
“姐,你咋不给自个儿留一块?”
“锅里还有。”
“锅里那点汤,鸡都没了。”
陆春草拿筷子敲了下她的碗。
“吃你的。”
陆夏花缩了缩脖子,埋头继续吃。
一顿饭吃完,锅底只剩几片蘑菇和鸡汤油花。
陆夏花收碗收得格外勤快,连灶房里的木勺都冲了两遍。
洗漱后,她抱出自己的小被子,站在炕边瞄了姐姐一眼。
陆春草正在穿针,韩骁坐在旁边擦枪。
“姐,我今晚去二丫家睡。”
“外头还下雪,你去她家干啥?”
“白天都约好了。”
“约啥?”
陆夏花卡了下,马上接上:“约着说课文。她背不出来,我得教她。”
陆春草抬头看她。
“你自个儿的课文背全了?”
“差不多吧。”
“差多少?”
陆夏花抱紧被子,转身就往门口挪。
“就差最后两句,明天再背也来得及!”
柴门一开,风雪扑进来。
小丫头抱着被子钻出去,临走还把门从外头带好。
屋里少了她的吵嚷,连针线落在布面上的声音都清楚起来。
陆春草低头给韩骁缝那件破棉袄。
袖口被狼牙撕开,布边沾过血,洗后留下几块暗色痕迹。
她挑了粗麻线,一针一针补牢,针脚细密,收口也藏得规整。
韩骁擦完枪,把老套筒靠在墙边。
炕桌上的煤油灯照着她低垂的脸,额头被灶火烘出一层细汗。
他看了一会儿。
针尖穿过布面时,陆春草忽然缩了下手。
“哎呀!”
韩骁抬身看过去。
她捏住右手食指,指尖冒出血珠。
“怎么了?”
“没事,扎了一下。”
陆春草把手指往唇边送。
韩骁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快了一步。
她的话停在喉咙里。
他的掌心带着炕火的热气,把她冻凉的手指全拢了进去。
“都出血了,还说没事。”
“真没啥,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
韩骁托住她的手,低头含住那根受伤的手指。
陆春草连针线都忘了收,手指被他含住的地方发烫,热意窜到耳根,连肩膀都不敢乱动。
屋外风刮过墙头,窗户纸鼓了起来。
她盯着炕桌上的线团,手腕被韩骁托着,想抽回来,又没使上劲。
过了一会儿,韩骁松开她。
“好了,不流血了。”
陆春草把手收进袖口,低头理那件棉袄。
线团被她碰了两下,滚到炕沿边,她伸手捡回来,半天没把线头穿进针孔。
韩骁看着她。
“春草。”
“嗯。”
“你想说啥?”
“没啥。”
她把线头重新捻了捻。
过了一阵,才又开口。
“你进山……多穿一件。”
“好。”
“干粮也别省,饿着肚子走雪地,腿会没劲。”
“我记着。”
“碰到野猪、黑瞎子,别往前凑。打不过就绕,绕不开就跑。人回来,东西少拿点没事。”
“嗯。”
她一句接一句交代,粮食、火柴、棉鞋,能想到的全提了个遍,话说到最后,自己先没了底气。
陆春草抬起脸,眼圈已经红了。
“骁哥,你答应我。”
韩骁没接话。
“答应我活着回来。”
炕沿上的老套筒擦枪布被他捏住,过了半晌,他才抬头。
“春草。”
“嗯?”
“等我这趟回来,给你扯两尺红碎花的确良。”
陆春草手里的线团掉到炕席上。
“做啥?”
“做衣裳。”
“那东西贵着呢,还要布票……”
“我来想法子。”
她抬眼看他。
韩骁把她的线团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你就等着穿。”
陆春草捏住线团,指腹在麻线上来回磨了两下。
“骁哥,别为了这个冒险。”
“进山本来就要冒险。”
“那你还说……”
“我有分寸。”
这句话说得短,陆春草却没再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棉袄,补好的袖口仍旧发白,针脚却结结实实。
韩骁靠回炕墙,抬手碰了碰怀里的猎人证。
红皮本贴着胸口。
陆春草穿上红碎花的确良,走出卧龙屯时,谁见了都得多瞧两眼。
窗外风雪还在刮。
炕里的火烧得正旺。
这趟山,他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