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头追上来时,韩骁已经走出那片山坳。
他没有回头,只把老套筒换到另一边肩上,枪口朝着雪地。
风从山梁灌下来,雪粒打在脸上,割得皮肤发疼。
老林头扶着松树,喘了好一阵,才盯着他的背影问:“小子,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老林头从那块狼肉飞出去时就想问,直到走出排帮的搜山圈,也没敢张口。
狼肉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没有冻硬,老林头一路都在掂量。
更让他放不下的,是韩骁当时的反应。
十几条枪在前头,韩骁还能先看地形、引猎犬、借脚印退走,这份手段,屯里的年轻后生没人使得出来。
韩骁停下脚,隔着风雪看向老林头。
“老叔,我是谁,有那么要紧?”
老林头没接话。
韩骁抬眼望了望灰白的天:“要紧的是,咱俩还活着。老叔,你说呢?”
老林头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到了舌尖,又让他咽了回去。
活着就成。
排帮那群人端着枪搜山,他们还能从狗鼻子底下退出来,已经够走运。
再追问下去,没准连这份活命的交情都要折进去。
韩骁看着他:“有些事,埋在肚子里,对你我都好。”
老林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烟杆在掌心转了半圈。
他听懂了。
这句话给了交代,也给了门槛。
“鬼主意多。”
老林头骂了一声,拄着索拨棍追上来,“走吧,天黑前得进屯。”
两人没再谈排帮。
雪越下越密,老林头的腿渐渐拖不动了。
他几回想问那伙人为什么冲着山坳去,看看韩骁的背影,又把话压了下去。
这个年轻人不想说,刀架到脖子上也未必会改口。
远处露出卧龙屯的屋顶,烟气贴着房檐往外飘,老林头才把心放回肚里。
到了屯口,两人分开。
老林头摆摆手:“今天的事,别往外漏。”
“我明白。”
韩骁看着他拐进墙角,才转身走向陆家。
门一推开,热气先扑了出来。
陆春草坐在炕边补衣服,针线停在半空。
看见韩骁,她赶紧放下活计。
“回来了?”
“回来了。”
陆夏花从灶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拎着烧火棍:“骁哥,狍子呢?”
“狍子没碰上,野鸡有两只。”
韩骁把挎包递过去。
陆春草接过野鸡,手指碰到他的手,立刻把人往炕边推:“咋冻成这样?快上炕!”
韩骁脱鞋坐下,后背贴到热墙,寒气从棉袄里一点点散出去。
陆春草端来热水,陆夏花蹲在灶边添柴,嘴里还在念叨今天屯里谁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
韩骁听着这些琐碎声音,脑子里却把山坳里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排帮奔着棒槌进山,消息不会凭空传出去。
孙大富,胡二,排帮。
好东西若送进公社收购站,先来的未必是收货的人,孙大富倒能借着投机倒把的名头把他扣住。
六品叶不能露。
紫貂皮也不能露。
第二天一早,韩骁拎着处理干净的飞龙鸟,敲开老林头家的门。
老林头盘腿坐在炕上编草鞋,抬眼扫了他一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啥事?”
“给你送口下酒菜。”
飞龙鸟落到炕桌上。
老林头看着那只鸟:“榛蘑炖飞龙,味道不差。可你这菜,怕是有话要问。”
“看怎么吃。”
韩骁坐到炕沿,给自己倒了碗热水。
“老叔,山里的好东西,除了供销社,还有别的出路吗?”
老林头手里的草鞋停了。
“野鸡野兔卖不出去?还是你真碰上大货了?”
“昨天碰上排帮,他们也是冲着山里的宝贝来的。”
韩骁捧着碗,“我就想问问,货真到了手里,去哪儿才不惹麻烦。”
老林头扯下烟叶,慢慢卷烟。
“供销社人多嘴杂。今天进一张好皮,明天半个公社都能听见。”
“那就找个没人认人的地方。”
“得找个只认货、不乱问来路的地方。”
老林头把烟卷好,火柴擦了两下才着。
“公社大院往东,有间废仓库,老毛子留下的。天黑才开门,管事的是个女人,叫娜塔莎。”
“黑市?”
“差不多。那边不认本地票,只认现大洋和全国粮票。”
老林头吐出烟气:“品相好的貂皮,能换自行车票。上了年份的棒槌,城里大院也有人愿意拿出来换。可你得有货,还得有胆子进门。”
韩骁捧着碗的手停了一下:“里面安全?”
“仓库里有规矩,不准动手。出了门,娜塔莎不管。”
老林头把烟头按在鞋底,抬眼看他:“你要没急事,别去碰。人心比狼难防,狼饿了还知道冲着肉来,人惦记东西时,连你的命也会一块算进去。”
韩骁把飞龙鸟推到他面前。
“谢了,老叔。”
“你小子……”
老林头还想说什么,韩骁已经下了炕。
回到破木屋,他插上门闩,打开零度空间。
六品叶连着原土埋在黑地里,参须完整。
旁边那张紫貂皮毛色匀净,皮面没有枪眼,也没有撕裂。
这张皮,拿去公社太招眼。
韩骁把紫貂皮取出,用旧布包好,又检查了一遍挎包里的火铳和短刀。
老林头说得没错。
仓库里有规矩,门外可没有。
他提起挎包,推门走进风雪。
紫貂皮先拿出去,换票,换路,也顺便看看这个黑市敢不敢接他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