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富没让人等太久。
韩骁刚把院门关上,屋里的肉还没下锅,外头就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在雪壳子上嘎吱嘎吱作响。
陆夏花趴到窗台上往外扫了一眼,手里的窗帘啪地落下。
“骁哥!孙大富带人来了!”
韩骁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窗边。
院墙外头,孙大富穿着那件半旧的干部呢子大衣,两手背在身后,胸脯挺得老高,摆足了公事公办的派头。
他身后跟着四个民兵,肩上挎着步枪,腰间别着红袖章,排成一排站在雪地里。
再后面,还有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缩着脖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舍不得走。
“韩骁!出来!”
那一嗓子官腔十足,隔着院墙都让人听着堵得慌。
陆春草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听见外头那阵脚步,面上当即白了。
“骁……他是不是冲着车来的?”
“嗯。”
韩骁把袖子挽下来,拍掉手上的木屑。
陆春草抓住他的胳膊,面粉蹭上了棉袄袖口:“你别跟他硬来,他带着民兵呢,真要……”
“春草姐,你把面揉好,等我回来炖肉。”
韩骁把她的手拿开,推门出了屋。
院子里,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靠在墙边,车身上的雪水已经擦净,军绿色的漆面亮堂堂的。
来到院门前,韩骁抽开门栓,将门拉开。
孙大富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民兵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两拨人隔着半扇门对上了。
“孙主任,啥事儿?”
韩骁靠住门框,语气跟串门唠嗑没两样。
孙大富越过韩骁的肩膀瞄向自行车,吞了口唾沫,这才硬挤出几分官样笑。
“韩骁同志,组织上接到群众举报,说你搞了一辆来路不明的自行车,我代表公社治保股来做个了解。”
组织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韩骁仍靠着门框。
“谁举报的?”
孙大富唇边那点假笑挂不住了。
“群众举报,不便透露。”
“那你想了解啥?”
孙大富朝前挪了半步,探头往院里瞄,眼珠子都快黏到自行车上了。
“凤凰牌二八大杠,全新的,市面上一百五十块钱外加一张工业券,有钱都买不着,你一个屯里的猎人,哪来的票?哪来的钱?”
这句话喊得响亮,院门外的人全听清了。
“搞不好,就是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落进人群,几个村民齐齐吸了口凉气。
这年头,一旦沾上这个罪名,真能被送进去蹲大牢。
孙大富要的就是这份动静,腰板又挺了几分,右手朝身后的民兵一招。
“把车推出来,先扣回公社保管,等调查清楚再说!”
两个民兵应声上前,刚跨过门槛,陆春草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横在自行车前,手指上的面粉还没擦,胳膊抖个不停,两只脚却牢牢踩住了雪地。
“你们不能拿!这是韩骁拿命换来的!”
孙大富鼻翼抽了两下:“陆春草,你别搅和,这是公事。”
“啥公事?你上回带人来抢鱼,也说的公事!”
陆春草喊得又尖又急,尾音都打了摆子,可人还挡在车前。
孙大富把那点假笑收了,转身逼问韩骁。
“韩骁,你最好配合调查,这车的来路你说不清楚,那就是赃物,公社有权暂扣!”
后面的民兵又往前挤了一步,枪托碰上车轮辐条,发出一声脆响。
陆春草听见动静,赶忙伸开胳膊,将自行车护得更严。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缩在人后嘀咕:“这车……怕是真保不住了。”
也有人摇头:“孙大富是治保主任,说扣就扣,谁敢拦?”
赵铁柱挤在人群后头,拳头抵在腿边,脸憋得通红,可他爹揪住棉袄后襟,不许他往前凑。
老林头站在自家院墙后面,烟杆叼在嘴里,独眼始终落在院门这边。
韩骁抬头瞧了瞧天。
天灰蒙蒙的,厚云压着屯子,雪又快下来了。
他没去碰那两个民兵,从门框前站直,朝孙大富走了两步。
两步而已,孙大富的呼吸先乱了。
上回在陆家院里,韩骁单手扣住他腕子的滋味还没忘,疼劲钻进骨头,整条胳膊麻了大半天。
韩骁停在一步之外,垂眼对上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治保主任。
“孙主任,你要查车的来路,行。”
院里没人插话,每个字都越过院墙,送进围观村民耳朵里。
“但你先回答我一个事儿。”
孙大富眯起眼:“啥事?”
“你是代表公社来的,还是代表你自个儿?”
孙大富眼皮跳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也放了下来。
后面的村民互相瞧了瞧。
孙大富跟韩骁早结了梁子,这趟究竟是查问题,还是借公家的手出气,谁能瞧不明白?
他清了清嗓子,又端起那副干部架子。
“笑话,我拿着治保股的章,带着公社的民兵,你说我代表谁?”
“那好。”
韩骁把手伸进怀里。
孙大富往后躲了一步,两个民兵也抬起了枪口。
韩骁摸出来的没有刀,也没有枪。
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方方正正的红章,边沿清楚,那片红压过了孙大富袖口的红袖章。
“认得这个章吗?”
韩骁把信举到孙大富面前。
孙大富只低头扫了一眼,面上的血色便一点一点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