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大富出了院门。
昨夜炕烧得不差,他仍翻到后半夜,满脑子都在盘算那封感谢信该怎么压下去。
县里的红章摆在那里,碰不得,可让他就此低头,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他准备去公社找找关系,刚走到屯口老井边,脚下便慢了。
韩骁正坐在井台石头上。
井沿结着白霜,棉袄是陆春草新缝的,针脚密实。
他手里拿着半块苞米面饼子,啃得不紧不慢。
孙大富眼皮抽了两下。
“大清早堵我的路,有话就说。”
“孙主任,走两步?”
韩骁从井台下来,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了,拍掉掌上的碎渣。
孙大富没挪地方。
“有屁快放。”
“这儿人多,你确定要在这儿谈?”
老井旁有两个妇女排队打水,一个老汉赶着驴车从屯口经过,鞭梢甩在车帮上,啪的一声。
孙大富扫了那几个人一眼,转身钻进屯口外的窄道。
窄道两侧都是土墙,上头架着半截苞米秸秆棚,风进不来,外面也瞧不清里面。
韩骁跟进去,在三步外站住。
孙大富抱起胳膊,仍端着治保主任的架子。
“啥事?”
韩骁朝前挪了半步,话只送到孙大富耳边。
“你家偏房西墙根底下,第三排砖缝里砌了个夹层,里头放着两个铁盒子。”
孙大富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
“左边那个盒子,外头包了三层油纸,里面是旧时代的烟土,少说有半斤。”
他的嘴唇褪了颜色。
“右边装的是账册。上头的数跟公社公账对不上,救灾粮和慰问品差了多少,你比我清楚。”
孙大富吞了两回唾沫,仍没接上话。
韩骁还没说完。
“正房炕洞里,炕板往左数第四块,下面压着一个布包,现大洋和旧地契都在里面。”
三个藏东西的地方,一个接一个被点透。
孙大富扶住土墙,鞋底在冻土上蹭了两回,仍没站牢。
那包烟土是他爹留下的,藏了十几年,从来没敢碰。
账册里记着这些年从公家物资里捞出的好处,许多数字连他自己都记混了,纸上却留得明明白白。
炕板底下那卷现大洋也见不得光。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
孙大富挤出来的话发虚,先前那副官架子散了个干净。
韩骁没有接这个问题。
“孙主任,我不爱没完没了地折腾。”
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远。
“你儿子的腿,是他自己踩进夹子里弄断的,赖不到我身上。昨天你领着民兵上门,那封感谢信也把自行车的来路讲清了。”
孙大富嘴唇动了几下,没吐出字。
“你要肯收手,咱们之间就到这里。”
韩骁盯着他。
“你要还想折腾,我能把这些位置告诉你,也能写给县里的人。真来搜,你猜他们多久能把东西翻出来?”
孙大富腿上一软,肩膀抵住了土墙。
墙皮被他抓下来一块,落在棉鞋面上。
韩骁没有再逼。
“孙主任,好好掂量。往后的日子还长。”
话说完,他出了窄道。
井边的妇女还在打水,木桶碰着井沿,咚咚两声。
驴车早已出了屯口,路面上只留下两道车辙。
韩骁回到陆家院子时,陆春草正端着簸箕喂鸡。
她朝他鞋上瞧了一眼。
“一大早去哪儿了?”
“出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半块饼子也值得消食?”
韩骁推上院门,没再往下接,进屋添水烧火。
窄道里的话已经留足了体面。
孙大富若肯收手,至少今天不用当众丢人。
可韩骁不会拿陆家姐妹的安危去赌,更不会等刀架到脖子上再还手。
当天下午,孙歪嘴躺在炕上,听完他爹带回来的话,当场嚎了起来。
“爹!他连东西藏在哪儿都清楚,早晚得把咱们卖出去!不能等着他拿捏咱啊!”
“闭嘴!”
孙大富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搪瓷缸被震得跳了一下。
他绕着炕沿来回踱步,鞋底碾过同一条砖缝,灰土被磨出一条白印。
认栽的念头冒出来几回,又被他按了回去。
烟土、账册、现大洋,随便翻出一样,他这辈子便算交代了。
“得先下手。”
孙歪嘴撑起半边身子,夹腿的木板蹭过炕席,疼得他抽了口气。
“找胡二那伙人。等韩骁进山,把他……”
“你给我消停!”
孙大富抬手又拍了一下炕沿。
上回设夹子的事已经惹出一堆麻烦,再来一回,动静只会闹得更大。
可放着韩骁不管,他往后连觉都睡不踏实。
进也不成,退也不成。
孙大富还在盘算先动哪只手,韩骁那边已经落了笔。
当天夜里,破木屋里的煤油灯烧出一截黑灯花。
韩骁用半截铅笔,在草纸上写下三个位置。
偏房西墙根夹层。
账册里的进出差额。
正房炕洞下的布包。
信上没有署名。
他把草纸折好,塞进旧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天刚亮,去公社送粮的牛车经过屯口。
韩骁搭车赶到公社,将信封递进传达室。
“麻烦交给县里下来检查工作的刘干事。”
老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花镜。
“哪个刘干事?”
“昨天刚到,穿军大衣的那位。”
登记本翻了两页,老头找出名字,把信收进抽屉。
韩骁连公社大门都没进,搭着空牛车回了卧龙屯。
三天后,一辆吉普车碾着积雪开进屯子。
两个穿制服的干部先下车,后面跟着一个背公文包的年轻人,三人直奔孙家。
从干部进门到最后一块炕板被掀开,前后还不到一个钟头。
偏房西墙根的砖被撬掉,两个铁盒摆在院子中央。
账册送到公社,逐笔核对,亏空多得连记账员都不敢出声。
正房的炕板也被掀了。
布包拎出来时,孙大富坐在堂屋门槛上,棉帽歪在耳朵边,半天没扶。
里屋传出孙歪嘴的哭嚎。
民兵抬手关上房门,那阵叫喊才闷了下去。
孙家院墙外挤满了人。
院墙外没人敢高声议论。
可那些被克扣过口粮、受过孙家欺负的人,一个都没走。
吉普车离屯时,孙大富被两名干部架进后座。
车门砰地合上。
车轮从屯口压过去,留下两道深辙,新雪很快落进车印里。
韩骁没有过去凑热闹。
陆家院里,他正劈着过冬的木柴。
斧刃落下,木头从中间分成两半。
陆夏花从外面跑回来,扶着院门喘了两口。
“骁哥!孙大富让县里的人带走了!坐吉普车走的,全屯都瞧见啦!”
韩骁把斧头插进木墩。
“听见了。”
“你咋连个高兴样都没有?”
“人被带走,往后的日子还得照常过。”
他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抖掉袖口的木屑。
“去告诉你姐,晚上把那两斤五花肉炖了,再贴一锅苞米面饼子。”
陆夏花先愣了一下,转身便往灶房跑。
“好嘞!吃肉喽!”
那嗓门穿过院子,惊得鸡窝里扑棱了好几下。
雪停了。
云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屯子屋顶,也落在墙边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上。
压在卧龙屯头顶多年的孙家,塌了。
长白山里还有排帮,夹皮沟黑市仍藏着风险,零度空间里的百年六品叶也没到拿出来的时候。
韩骁要走的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