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那边,没让韩骁等太久。
那天下午,主任办公室里多了三个热源。
刘向阳、公社文书,还有管后勤的老周,全围在马成材的桌前。
四个人商量了半个钟头,老周回到仓库,抽出登记簿,用钢笔划掉了一行字。
那页记着苏听风的口粮配给。
韩骁躺在炕上,雷达将这一切收进脑海。
马成材的办法不绕弯。
敢查账?
先断粮。
一个外来的姑娘,吃饭都得靠公社发放,饿上几天,骨头再硬也得低头。
韩骁翻身朝向墙里,没有插手。
苏听风顶着公社下派干事的名头,连自己的口粮都保不住,那是她该处理的麻烦。
可他低估了这个女人的犟劲。
第二天一早,苏听风揣着算盘和底稿,迎着风雪去了八里外的红旗大队。
她要核对公社下拨的物资,文件上写了多少,生产队实际拿到多少,一笔都不肯漏。
风刮得人站不住。
路走到一半,低血糖犯了。
傍晚,韩骁从山里收完套子,刚到自家院门口,雷达扫出了院墙西边的异常。
三十步外的雪沟里,蜷着一个人。
体温已经低了将近两度,还在往下掉。
韩骁绕过院墙,踩着齐膝深的积雪过去。
苏听风半张脸埋在雪里,嘴唇乌青,旧棉袄落满雪粒,两臂仍圈着算盘。
人已经昏了。
“你个败家娘们。”
韩骁骂了一句,弯腰把人捞出雪沟。
苏听风轻得过分,厚棉袄裹在身上,里面空荡荡的,胳膊细得一只手便能圈住。
韩骁把人扛上肩,踩着雪回了院子。
陆春草正在灶房切萝卜,韩骁扛着人跨进门时,她手里的菜刀偏到一旁,削下半块厚萝卜皮。
“骁哥,这是谁?”
“苏听风,晕在外头了,烧锅热水。”
陆春草放下菜刀,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劈柴。
韩骁把人放到外屋长凳上,费了点劲才脱掉她那双冻硬的棉鞋。
脚趾已经发紫。
再晚半个钟头,这双脚都得留下毛病。
水烧热后,陆春草拿毛巾裹住她的脚。
韩骁从锅里盛出半碗獾子肉汤,油花浮在汤面,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托住苏听风的下巴,用勺沿抵开她的嘴,把肉汤分几次喂进去。
喝了小半碗,苏听风咳出一口气。
又喂了两勺,她睁开眼,先认出了房梁,再认出端碗的韩骁。
最后,她闻到了肉香。
耳根一下热了。
“我……怎么在你家?”
“你倒在我家院墙根底下,我还能绕过去?”
苏听风伸手接碗。
碗才离开韩骁的手,汤便晃到了碗沿,溅湿了她的袖口。
韩骁重新托住碗底。
“自己喝,还是我喂?”
“我自己来!”
苏听风把碗接过去,低头喝汤。
头两口还顾着体面,到了第三口,速度便快了。
肉汤喝光,碗底的肉渣也没剩下。
她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
“我……回头给你粮票。”
“不用。”
“那怎么行,我不能白吃你的。”
“你现在还有粮票?”
苏听风抿住嘴,手掌移到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算盘珠撞在木框上,啪的一声。
韩骁搬来矮凳,坐在她对面。
“马成材断了你的口粮,对吧?”
“你怎么清楚这事?”
“你查他的账,他管着后勤,不收拾你才怪。”
苏听风低头拨了两回算盘珠,珠子乱在框里,怎么也没能归回原位。
“我……我会想办法。县里有政策,驻队干事的口粮不能乱扣。”
“你准备走八十里去县里告状?”
韩骁抬了抬眼皮。
“去红旗大队的路,你才走了一半,人就埋进雪沟了。县城那条路,你还能走几里?”
她的手停在算盘上。
韩骁没有催,等她把那口气顺下去,才伸手点了点算盘。
“粮票我不要。我要你夹在里面的那几张纸。”
苏听风两臂收拢,把算盘护在怀里。
“你怎么会……”
“这东西你走哪抱哪,睡觉也不撒手。总不能真拿它当枕头。”
“你要底稿做什么?”
“瞧瞧。”
“这是公社的物资调拨记录,上面牵扯的人……”
“我清楚。”
苏听风抱着算盘,过了会儿才问:“我要是不给呢?”
韩骁拿起空碗,放进水盆。
“今天断粮,过两天断柴,再往后连煤也领不到。”
“这个冬天还长,你要么饿倒,要么冻倒,最后灰溜溜回县城,交上一份空报告。”
他转回身。
“马成材和刘向阳要收拾你,费不了多少工夫。我能替你分担,可你得把底交出来。”
灶房里只剩柴火烧裂的响动,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了两下。
苏听风捋了几次算盘珠,终于把算盘翻过来。
三张折成小块的纸,从木框与竹珠之间抽了出来。
纸上挤满数字,每行都记着日期、物资、数量和去向。
韩骁拿到灶火边,一页页翻过去。
头一张记着公社下拨给各生产队的粮食,实际数目少了两成。
再翻一页,公社仓库的三批陈化粮全记成损耗,加起来超过八千斤。
最后那页,写着一笔送往松花江方向的物资转运。
时间、车次、数量、押运人,全有。
押运人是刘向阳。
终点落在松花江边。
排帮的地盘。
韩骁把三张纸重新折好,收进棉袄内兜。
“明白了?”
苏听风问。
“八千斤陈化粮出了公社仓库,经刘向阳的手,送到了排帮。”
韩骁抬眼瞧她。
“马成材在拿公家的粮,养江上那群人。”
苏听风点头。
“我查了三个月,跑了六个生产队,才凑齐这些账。可光靠手抄件没用,缺原始单据,也缺公章,交到县里,人家不会认。”
“认不认,留到后面再办。”
韩骁按了按内兜。
“先把底牌留住。”
外头的风卷着雪粒拍打窗纸,屋里刚暖起来,门缝仍往里钻寒气。
“今晚住外屋,明早再走。”
苏听风从长凳上坐直。
“这……不方便吧。我一个单身女同志住在你家,传出去不好听。”
“冻死在雪沟里,更不好听。”
陆春草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旧褥子。
“苏干事,我陪你住外屋,没人会乱说。”
苏听风还想推辞,陆春草已经把褥子铺到了长凳上。
她只能裹着棉袄躺下。
韩骁回到里屋,上了炕。
陆春草叠着被子,问了一句。
“骁哥,她查的东西……危险吗?”
“危险。”
“那你还掺和?”
“排帮要报仇,公社要刮油,卧龙屯夹在中间,早晚得挨刀。等他们先动手,咱们只会吃亏。”
陆春草把被子铺好,吹灭油灯。
韩骁枕着胳膊,把三张纸上的数字重新理了一遍。
马成材出粮。
刘向阳跑腿。
排帮替他们干脏活。
这三个人拴在同一根绳上。
能把他们一并拖出来的那一头,已经落进韩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