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拎着扳手走回绿色卡车旁。
钱厂长快走两步,伸手拦在引擎盖前。
“你想干啥?这是公家财产,敲坏了赔!”
“您说发动机验过,我帮您再验一回。”
“你一个生产队社员,会验发动机?”
钱厂长抬高嗓门,引来修理棚里几名工人。
老支书也急了,伸手去拉韩骁。
“别乱来,咱不买还不成吗?”
“支书,您站远些,省的漆皮沾棉袄。”
韩骁抬起引擎盖,将扳手探进机舱,对准第三只气缸外侧敲了一下。
啪!
新漆掉下一小块,露出底下发黄的填补物。
钱厂长冲上前。
“住手!谁准你敲的?”
“急啥?好机器经得住一把扳手。”
韩骁换了位置,扳手又落了一回。
填补物脱落半片,一条细长裂口露了出来,从气缸水道边缘向下延伸,足有半掌长。
围观工人伸长脖子,修理棚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拿金属胶糊缸体?”
“这活谁干的?真敢卖两千?”
钱厂长站在车头旁,额头冒汗,先前那套派头没了大半。
老支书挤到近处,抬手抹掉裂口旁的漆皮。
裂纹更长。
“姓钱的,你管这叫修好了?”
“老同志,你别急,这车交到后院时已经修过,具体情况我也……”
“你刚才咋说的?”
老支书气的烟袋杆直晃。
“修理组验过,开回去就能拉货!俺们要真掏两千,开进山沟坏了,找谁去?”
钱厂长转头瞪向工人。
“谁负责翻修的?把验车单拿来!”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韩骁将扳手放回工具架。
“验车单就免了,这条裂口遇热会扩,满载跑几十里,缸体漏水,活塞拉伤,发动机也就废了。”
一名年长修理工蹲下查看,拿螺丝刀刮了两下。
“他说的没错,这缸不能用,补成这样就是糊弄人。”
有本厂老师傅开口,钱厂长再没法遮。
老支书越想越气,抓住韩骁的胳膊。
“走!这种厂子,白送的车俺也去不要!”
“来都来了,再看看。”
“还看啥?专挑乡下人坑!”
“那辆不成,院里还有别的。”
钱厂长听见这话,忙把介绍信递回来。
“厂里可用的旧车就这一辆,你们要嫌贵,后头还有几辆报废车,按废铁处理。”
“领我们看看。”
“你真要看?”
“来回车费都花了,总得把院子逛完。”
钱厂长擦了擦额头,领着两人穿过修理棚,走向后院最北边。
那里堆着旧车门、断车轴和拆散的发动机壳,墙根还停着三辆缺零件的卡车。
第一辆没了驾驶室,第二辆底盘断过,车架上留着焊补痕迹。
最里面那辆老解放还算完整,只是模样太惨。
车身遍布红锈,两个后轮瘪在泥里,前挡风玻璃缺了半边,车斗里积着冻雪和烂树叶。
老支书绕了一圈,心疼的直抽烟。
“这也叫车?拖回屯都费牛。”
钱厂长恢复几分精神,拿皮鞋踢了踢轮胎。
“停了四年,发动机打不着,油路也堵了,厂里拆过两回,修理费比车还贵。”
“手续齐吗?”
韩骁问完便掀开锈住的引擎盖。
钱厂长乐了。
“手续倒齐,报废批文、原车档案都有,你还真想买?”
韩骁没回话,雷达已经探入车身。
锈层之下,发动机缸体完整,曲轴没断,活塞和连杆也没伤。
油管里塞满干硬油泥,水箱结着厚垢,轴承缺少润滑,齿轮表面覆着锈皮。
这些毛病麻烦,却没伤根本。
变速箱各组齿轮齐全,底盘大梁没有断裂,车架用料也足,远胜那辆刷绿漆的病车。
真正值钱的三大件,全在!
韩骁又查过传动轴和后桥,转身走到驾驶室旁。
“钥匙呢?”
“仓库里有,拿来也是摆设。”
“轮胎能补吗?”
“换内胎还能用,外胎老化了,跑远路得换。”
“电瓶呢?”
“早拆了。”
钱厂长抱起胳膊。
“我给你交个底,这车买回去,光修就得七八百,能不能打火还两说。”
老支书一听,扭头便走。
“韩骁,别瞅了,买它干啥?运回屯摆着养鸡?”
“车架能用。”
“能用有啥用?牛车架子也能用,它烧柴油吗?”
“修修就能烧。”
老支书伸手摸了摸锈皮,掌心落满红粉。
“你瞅瞅,这还没碰就往下掉渣,修配厂都不要,咱能修?”
“姜师傅能修机器,我也会些,买贵车容易,买好骨架难。”
钱厂长听到这里,巴不得两人掏钱。
“年轻人眼力不错,这辆解放当年可是运输站的主力车,要不是放坏了,厂里也舍不出手。”
韩骁回头看他。
“刚才您还说修理费比车贵。”
“旧车嘛,各有各的好处。”
“您给个价。”
钱厂长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废铁价,再低厂里没法入账。”
“二百。”
“啥?”
“这堆废铁拖走还得找车,我替您清院子,二百不少。”
“发动机和变速箱拆开卖配件也不止二百!”
“能拆的配件早让人拆了,剩下的锈成一团,您刚才亲口说的。”
钱厂长让自己的话堵住,憋了半天才开口。
“四百五,带档案。”
“二百五。”
“四百!”
韩骁拉着老支书向外走。
“回屯吧,二百五买废铁也亏。”
老支书巴不得走快些,脚下半步没停。
两人走出十来步,钱厂长在后面喊了起来。
“三百五!”
韩骁继续走。
“三百!三百总成了吧?”
脚步停下。
韩骁转过身,指向墙根的旧车。
“三百块,全套手续,旧电瓶配一只,补好四条轮胎,再给二十升柴油。”
“你咋不让我送你一辆新的?”
“新车您也没有。”
“柴油不成,厂里有定量!”
“那给十升,再配一桶废机油。”
钱厂长算了半天,咬牙点头。
“行!交钱开票,出了厂门,坏哪儿都别找我。”
“把气缸没裂写进合同。”
“报废车还写啥合同?”
“您怕了?”
“我怕啥!写就写!”
手续很快办齐,红章盖上,车档案装进牛皮纸袋。
钱厂长将一串旧钥匙拍在桌上,生怕韩骁改主意。
老支书交出三十张大团结,手一直没离开钱袋,走出办公室还在念叨。
“三百啊,买头壮牛都够了,咱买了个铁壳子。”
“支书,明早您再看。”
“看啥?看它生出小卡车?”
“看它自己开出厂门。”
老支书盯着韩骁,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要真能开出去,回屯俺也去给你摆酒。”
韩骁捏着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墙根下的老解放。
三百块。
这回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