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场次长领着徐子游和小b穿过展馆中央的人潮,往边缘那几排小展位走去。
主通道两侧的展位动辄十几米宽,射灯打得亮如白昼,到了这片区域,灯光明显更加黯淡沉寂。
“徐总,我先说清楚。”大场次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这片区域的工作室,大多数已经被街机厅所淘汰。您要是想找合作伙伴,得把期望值放低。他们的技术班底可能不差,但经营状况却一个比一个糟糕。”
徐子游点点头表示明白,大场次长抬手指向最左侧一个不到六平米的小展位,展位上只有两台没人上手的试玩机,旁边用图钉钉着几张游戏海报。
“这家叫奥尔卡,神奈川的,做了十年卷轴射击游戏。他们的底层程序优化在业内是出了名的,高密度同屏敌机运算、多层远景卷轴、低配置基板跑高流畅画面,这几项技术连南梦宫都得找他们代工。”
大场次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惋惜,“可惜,十年只专注于飞行射击,玩法一点没变过。玩家早就腻了,他们也拿不出新东西。去年下半年彻底停了新作开发,团队散了,核心骨干全去了其他公司。现在奥尔卡就是个空壳,剩几个留守人员在处理剩余的Ip和基板图纸。”
徐子游往展位里看了一眼。那两台试玩机上跑的游戏画面确实流畅,但玩法和五年前的飞行射击游戏没有任何区别,换了个美术皮,核心机制一尘不变。
“这家老板肯卖吗?”
“求之不得。”大场次长推了推眼镜,“他们的游戏Ip和基板图纸已经在市场上挂了三个月了,没人接盘。您要是想收,价格不会超过一百万日元。”
徐子游在心里默默pass了,团队散伙、公司空壳,虽然收购成本低,但人没了,他买来有啥用?
这些旧ip与基板图纸他要了和废纸差不多,他是要完整团队好把后世经典街机变现,不是来扶贫的。
大场次长领着他继续往前走,停在一家连试玩机都没摆出来的展位前。
展位上只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产品目录,一个穿褪色衬衫的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前一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了。
“克拉克斯,横滨的,跟奥尔卡算是同源。技术上和奥尔卡一脉相承,主打同屏弹幕优化和低成本基板画面强化,特别擅长压缩程序占用内存,把老旧机台的性能榨到极致。”
大场次长拿起一本产品目录翻了翻,又嫌弃地放回去,“但他们比奥尔卡还惨,去年年底已经正式破产了。今天这个展位是破产清算组租的,想把最后几套技术资料和没卖出去的机台处理掉。”
即便看不上,他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客观分析,“这家连还价都不用还,给钱就卖。不过跟奥尔卡一样的问题,团队散了。”
徐子游没多停留。没有人,技术就是死的。这两家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继续往前走,大场次长大概摸清徐子游想要啥了,连续经过好几家展位后,在一排稍微像样点的展位前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片区域的展位比奥尔卡和克拉克斯大了不少,试玩机摆了三四台,海报也印得工整,展位里甚至还配了专门的接待人员。
“这家是日技。”大场次长指了指展位上挂着的巨大横幅,上面印着《双截龙》的主角比利和吉米,一红一蓝,摆着经典的飞踢姿势。
“核心团队是从东数出来的,做清版动作游戏是一绝。《双截龙》去年在全球大热,双人同屏的动作交互、连招帧设计,当下有这水准的全日本不超过三家。”
徐子游往展位里看了两眼,试玩机前还有不少玩家在排队,说明公司起码还有人气,状况应该还行。
大场次长压低了声音,“除了横版动作游戏,他们别的品类一概不碰。海外发行被代理商层层抽成,别看双截龙火,他们赚不到几个钱的。去年为了扩张主机移植业务,招了一大批人,成本暴增,现金流已经绷得很紧了。表面上看人气很高风风光光,实际上一旦新作卖不好,随时可能翻车。”
徐子游表示了解,这家团队还在,可以先放一放,当个备选观察着。
大场次长如之前这般在每个展位前都会停下来简单介绍两句,把技术强项和经营短板说清楚。
连续过了几家小展位后,大场次长领着他拐了个弯,走进靠墙一排稍显陈旧的展区。
这家展位还挺大,摆了四五台试玩机,只是这背景板上挂着的游戏海报怎么看怎么别扭。
其中一张海报上一个肌肉壮汉举着枪,造型跟魂斗罗的主角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另一个海报是一个穿背心的摔跤手正在揍人,招式设计和卡普空的摔角霸王如出一辙。
“这几台机子跑的游戏,您应该能看出来。”大场次长指了指最近那台试玩机,“全是跟风作。市场上哪款游戏火了,他们就照着做一款,换个美术皮就上。今年推出的三款新作:暗黑武士、暴力克星、切尔诺夫战士,没有一款是原创的。”
徐子游站着看了会机台里玩家游戏的画面,问道,“这家的技术底子不差吧?我看画面、音效都还行啊,跟风作能做成这个品质,团队至少不是草台班子吧?”
“徐总慧眼。”大场次长从旁边的资料架上抽出一份公司介绍,翻开递给徐子游。
“这家叫data East,您也可以叫它东数,开发街机到今年已经十二年了,也算老资历了。核心团队大部分是太东的硬件工程师出身,基板底层开发实力在全行业能排进第一梯队。前几年在北美街机市场占有率一度冲到前三,仅次于世嘉和南梦宫。他们还自研了一套dEco互换基板系统,高速卷轴渲染和立体声Fm音效的表现,您刚才应该也感受到了。”
他停了一下,等着徐子游翻完手上的资料,才继续说道,“问题出在他们老板身上。街机赚了钱之后,心态有点飘,啥项目都敢投资。”
大场次长伸出手指,开始一项一项数:
“松茸种植,投了两个多亿日元,结果赶上暖冬,松茸产量过剩,收购价跌到成本线以下;
搞工业防毒面具,拿地建厂、采购生产线、招工人,工厂还没投产就因为消防不达标被勒令停工整改,光滞纳金就交了大几千万;
最离谱的是投资卫星通讯设备,一个做街机的公司,跑去投卫星通讯,连基本的行业门槛都没摸清楚就往里砸钱,到现在连一张入网许可证都没拿到。
这几个跨界项目加起来,保守估计套牢了至少十几亿日元。”
现在的东数管理层就像个赌红眼的赌徒,拿街机部门赚的辛苦钱去填那些无底洞。
大场次长又不是东数底下的员工,对其吐槽起来自然是毫不避讳。
“去年东数母公司财报上的赤字已经大到藏不住了。海外子公司大面积亏损,总部开始内部裁员,街机新项目的立项被砍了一大半。银行那边也收紧了放贷,之前谈好的两笔短期融资都被拒了。业内现在一致的判断是,他们离破产只差临门一脚。”
他给东数的判断与徐子游的观察差不多。
“现在撑着他的就是街机这块老业务,技术底子还在,硬件团队也没散,但创意彻底枯竭了。他们现在的主策划是个跟了小林社长十多年的老人,叫斋藤,能力不差,但被老板压着只许做跟风作,安全第一,不许冒险。所以您看到的这几款游戏,品质都在及格线以上,但没有一款能让玩家记住名字。”
这家的根骨不错,可惜宿主太烂,今天他徐子游就化身石毅,要了这至尊骨。
徐子游把资料合上,在内心盘算着自己能动用的资金。
“大场次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徐子游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和他摊牌,“我对这家公司很感兴趣,他们的街机团队,我想全盘接下来,但我只要这些人的合同,你帮我探探口风,看他们老板有没有出售的意愿。”
日本老牌游戏硬件厂商职工都是签有长期从业竞业绑定与在职服役协议的,挖人不通过公司是行不通的。
只要价格不离谱,徐子游还是想要这个团队的,将来街机不行了,还能让团队转主机继续发挥余热。
大场次长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世嘉可以出面牵线,帮您约东数的小林社长在AoU展期间见一面。东数和世嘉在北美街机市场打过几年硬仗,虽然是对手,但也算老相识,这个面子小林社长还是会卖的。
“那就有劳大场次长了。”
世嘉的牵线比徐子游预想的更快。
当天傍晚,一封来自池袋的传真就发到了京王广场酒店内部的商务中心,东数社长小林隆治同意次日下午在NS大厦四楼的咖啡厅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