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亚视总部的路上,徐子游一直靠在座椅里,目光懒懒地落在车窗外。
年关将近,整座城市也开始悄无声息地加快运转。
银行门口排起了兑换新钞的人龙,茶楼与酒家贴出了预订团年饭的红纸,弥敦道沿街的百货商场忙着更换新春橱窗。就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小文具店,门口都开始摆出一叠叠烫金利是封,旁边夹着新印的挥春和生肖挂历。
大b从前排回过头:“老板,前面德云道口堵着,我绕狮子山隧道那边走?”
“绕吧,不赶时间。”
大b应了声“好”,熟练地转动方向盘,奔驰车在德云道前的路口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避开前方排成数十米长龙的车流,朝着狮子山隧道的方向绕行而去。
绕行的路多走了小半个钟,但一路畅通。车子下了隧道口引桥,经歌和老街折返,从南山邨方向重新爬上广播道的时候,已近正午。
广播道还是那条广播道,但从路边稀稀拉拉停靠的采访车与私家车数量,就能敏锐地感知到,这里确实冷清了不少。
时代的车轮从不等人,资本与土地的腾挪更是不讲情面。
三十多年前,丽的映声在这条山道上竖起全港第一副电视天线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九龙塘边缘一条僻静的小路。
此后二十年,香港电视工业迎来黄金期,电视台一间接一间地往里挤,丽的占了八十一号,无线扎根七十七号,中间还夹过一家短命的佳艺,撑了不到三年便黯然结业。
再到这两年,随着tVb业务逐渐转到清水湾,七十七号那头只剩下新闻部和广播中心留守,昔日几家电视台隔墙打擂台的热闹景象,正在一点点成为历史。
但这并不意味着电视圈对决的减弱。
恰恰相反,明面上的街面冷清了,暗地里的绞杀却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那些隐匿在荧幕背后的资本、收视率与人才争夺,反而比往年更加刀刀见血。
与斜对面门可罗雀的无线旧大楼相比,广播道八十一号的亚视总部大楼,此刻依旧热闹得很。
大门口人来人往,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两辆刚跑完外景的采访车从外面扎进大院,车顶亮晶晶的微波天线还没来得及收拢,泥水混着车身溅起的灰尘,昭示着前线战况的激烈。
另一边的铁栅栏旁停着一辆五吨半货车,十几个道具工正踩着车板,将刚从清水湾运回来的灯架、木板和几块大红色布景依次卸下。
正门两旁的石柱上,应景地挂起了两盏刚扯出来的大红灯笼,给这座终年弥漫着硝烟的传媒大楼添了几分年节的喜气。
只是这红灯笼下面,却一如既往地守着七八名长枪短炮的娱乐记者。他们揣着手缩在门廊的阴影里,嗅觉敏锐得像潜伏在草丛里的猎犬。
几乎是在徐子游的奔驰车缓缓驶入大门、停稳的瞬间,这群人便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目的雪白,将冬日微寒的空气撕裂。几个挤在最前面的记者甚至顾不得维持体面,话筒几乎要隔着车窗怼到玻璃上:
“徐主席,听说亚视明年的节目大调整,要停办亚洲小姐,是不是因为去年收视惨淡、输给李嘉欣那组人马?”
“《大时代》究竟什么时候播?传闻郑少秋过档亚视是拿了天价合约,这个消息属不属实?”
“无线已经迁进清水湾电视城,亚视有没有另建新总部的计划?”
连珠炮似的问题夹杂着快门按动的咔哒声,瞬间将大门外的嘈杂推到了顶点。
保卫处见状赶忙跑出两名保安,手忙脚乱地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各位行行好!徐主席刚从外面回来,不接受临时访问,请让一让,让一让!”
闪光灯依旧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几个激进的周刊记者甚至试图钻过警戒线。
大b已经利落地熄了火,转过身沉声问了一句:“老板,要不要叫后面的安保组过来清场?”
没等徐子游开口回应,公关部一名路过的二十多岁女职员小高已经抱着文件夹快步迎上去。
“不好意思,麻烦借过一下,借过!”
她三两步钻进记者围成的圈子,脸上堆起职业而熟络的笑容,侧身挡在奔驰车的右后门外。
“有关亚洲小姐明年是否停办以及新总部筹备的问题,属于台里的战略规划,请大家多关注我们电视台农历年后统一公布的‘八九新年企划’,到时候一定给各位开专场发布会。至于郑少秋先生,他正在剧组正常拍摄,合约内容属于艺人与星河经纪之间的商业资料,暂时不方便公开。”
小高站在寒风里,几句话不卑不亢,不仅把记者刚才抛来的三个尖锐问题全接了下来,顺带还滴水不漏地把话题引向了官方口径,让人很难挑出毛病。
有人继续追问,她便翻开文件夹逐一登记报馆与姓名,承诺有新消息时优先通知,既没有随口泄露消息,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一看见记者堵门便赶紧回楼里请示主管。
徐子游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没有降下玻璃抢小高的工作,只让大b将车直接驶进大门。
公关部那姑娘的表现,让他暗自点了点头。
搁在半年多以前,邱主席留下的老班底面对记者堵门,要么是躲在保安室后面打太极,等着上头派人下来处理;要么就是抓着复读机一样的公文辞令往外扔,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以台方公布为准”“目前不便回应”,既挡不住记者的追问,也显不出半点主动应对的底气。
如今小高这样公关部职员,处理起突发状况来,既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也清楚什么问题必须留白,面对记者不躲不闪,先把能公开的口径交代清楚,再顺势把不能透露的内容挡回去,甚至还记下了各家报馆和记者的联络方式,给后续统一放料留下余地。
有这份章法,说明台里的中层骨干已经不再只是机械执行命令,而是真正把新的制度、流程和做事方法吃进了肚子里。至少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他们开始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又该怎样替公司把场面撑住。
车子在楼侧停稳,徐子游推门下车,步入大楼。
他今天来亚视,其实并不是为了召开什么高管例会,也不是为了听那些冗长的部门进度汇报。临近岁末,大半个港岛都沉浸在换新钞、贴挥春的忙碌里,他只是纯粹地想下来走走、看看。
自打入主亚视以来,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举措被流水线般地推了下去:食堂重新招标、设备更新迭代、散工演员统一登记、各楼层空间重新规划……
这些写在规划书上的条条款款,究竟有没有真正落进台里员工的日常里?中层骨干们是不是把规矩吃透了?基层员工是不是真的感到了实惠?
眼瞅着再过二十几天就是农历新年,这些实打实的变化,总得有人去验一验成色。
岁末发利是,当然也不能只看职位高低,徐子游得先看一看大家做的如何,再根据实际情况定出一份合适的利是钱,赏罚分明很重要。
一楼的新闻中心早已过了最忙碌的时段,《晨报早读》的直播已经收档,几名主播也没啥事,干脆在编辑区吹牛打屁。
负责报纸摘要的年轻助理守着一张铺满《明报》《大公报》《星岛日报》和几份英文报纸的长桌,正拿着剪刀将下一时段可能用到的报道剪下来,以备明日早播读报使用。
靠墙的电传机仍在不停吐出外电消息,几名编辑坐在徐子游入主亚视后新添置的Ibm兼容电脑前整理文稿,旁边却依旧摆着厚厚一沓写稿纸与涂改液。
这个时代的电视新闻,还远没有发展到一台电脑便能包办采写、剪片与播出的程度。
徐子游收回目光,视线落在编辑区另一头。那里,两个半旧的瓦楞纸箱格外显眼。
纸箱上没贴设备标签,侧面倒盖着几枚鲜红的邮政大戳,边角因长途颠簸已经有些发软。里面装的自然不是什么昂贵的电子器材,而是广东电视台替亚视转寄过来的两箱沉甸甸的观众来信。
这也是亚视破天荒头一遭,收到成箱从内地寄来的信件。
自从《开端》拉开序幕,接连几部由亚视自制的精品剧集在广东电视台陆续播出后,这股蓄谋已久的港剧收视热潮便如野火般在珠三角平原蔓延开来。
信封上的地址五花八门,透着浓浓的时代印记。除了近水楼台的广州、佛山、东莞、深圳,还有更远的韶关、梅州,甚至远在粤西的湛江。个别信封的左上角,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某某国营厂矿、某某地方供销社或者基层机关单位的红色抬头。
那些信纸有的薄得透字,有的扯的是小学生算术本的方格稿纸,那充斥着自我情感的字迹上,满是对剧情走向的热烈探讨,对演员命运的唏嘘,以及对亚视演员的喜爱。
在这个物资与娱乐尚且匮乏的年代,这些远道而来的信件,不仅是沉甸甸的收视证明,更是一条跨越无形藩篱、将两地人心紧紧系在一起的情感纽带。
徐子游一向对这种来自民间的真实反馈极为珍视。在他看来,在这个没有互联网大数据、没有实时收视率曲线的年代,这些质朴的纸张就是连接观众与电视台最宝贵的桥梁。
因此,当这批沉甸甸的信件刚送到台里时,他就特意交代行政和新闻中心,要专门腾出人手进行归档整理。
除了安排专人从中挑选出那些文笔真挚、对剧集提出深刻见解,或是带有鲜明时代故事的高质量信件进行亲笔或统一回信外,徐子游甚至在节目编排上做了一个颇具前瞻性的决定:
每周腾出十五分钟档期,采用“一封信+一段剧集回放+主持人短评”的模式。在亚视与广东电视台同步推出一档读信节目,《两地书声》。
这个节目有效填补了亚视的内容空白,亚视一直缺少这样一档聚焦观众互动、低成本的“情感向”节目。《两地书声》恰好补上这块。
广东台那边对这个创意极为捧场,刘主任亲自回电,答应每期同步排播,还主动提出,由他们从内地观众的后续来信中筛选稿件,两地轮着读。
这份感情牌打好了,以后亚视的剧集进入内地市场,观众基础会越来越深厚。
徐子游在新闻部不过是随便看看,沿途却已经有不少职员认出了他,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打招呼。
有人直起腰笑着问好,有人赶忙把手边乱糟糟的资料往旁边推了推,还有年轻的助理编辑隔着办公桌,目光里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徐子游一路微微颔首,没有摆出那种让人拘束的巡视架势,也没有打扰正在值班的人。
就在这时,新闻总监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周兆昌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收视率曲线图,快步走了出来。他眉眼间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刚抬头便在走廊里看见了徐子游。
“徐主席!”他扬了扬手里的纸,兴奋异常,“好消息!《晨报早读》本周的平均收视率又破了新高,直接把无线那边的早间新闻拉开了一倍多的差距!”
徐子游停下脚步,顺手接过那张曲线图,低头扫了一眼。
纸面上,几条不同颜色的线条清晰地交织在一起。代表亚视的蓝线在改版后的一段平稳期后,陡然向上拉出一道漂亮的斜坡,将下方代表无线的红线远远甩在身后。
“平均收视不错。”徐子游看完,把曲线图还了回去,“但不要只是满足于早间档。广播中心作为咱们的神经中枢,技术跟上了,观念也要跟着变。”
“明白!”周兆昌连连点头。
徐子游没再多留,沿着步梯径直上了二楼,这里也是亚视行政、公关与财务的核心区域。
这一片区域的格局做过了调整,原本逼仄的隔断被全部拆除,换成了通透的磨砂玻璃,视线开阔了许多。
徐子游沿着宽敞明亮的走廊缓步前行,他从内部提拔进来的几名行政骨干正领着新招的员工,将刚梳理好的各部门预算表在电脑上做电子归档。
拐角剪报室的门开着,里面异常安静。
这个过去常年被边缘化、甚至被台里人当成养老闲差的科室,如今总算有了些真正的人气。
自打徐子游要求系统梳理自丽的时期以来,亚视所有的节目资料和媒体报道后,这个部门的编制便从原来的两个人硬生生扩充到了五个。
墙上贴着几张刚整理出来的分类目录:《亚视历年收视率对比》《丽的时期经典剧集资料汇编》《八七至八八年度主要对手节目排期》。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负责剪报室日常工作的刘姐刚抬起头准备拿尺子,一转眼正好看见徐子游正站在门框边,连忙起身:“徐主席。”
屋里的其他几名年轻资料员也回过神来,赶忙跟着站起身,一时间局促得不知该把手往哪放。
“忙你们的,我随便看看。”
徐子游扫了一眼墙上的目录,顺手翻了翻桌上一本刚贴好的剪报。里面收录了近一个月来各大报纸关于亚视的报道,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都剪裁得整整齐齐,连tVb方面的动作也单独辟了一栏,用红笔标出了对方的节目编排调整和广告招商消息。
徐子游合上剪报本,继续问道,“这些资料,制作部或新闻部那边,平时有没有定期过来借阅?”
“有的。”刘姐点头,“赵监制上周派人来借过一次,说要参考往届亚姐的赛制和宣传节奏。新闻部那边也是每周来取一次,主要是盯着对手的新闻栏目变化。”
徐子游应了一声,没有多说。资讯整理是基础活,短期内看不出效果,但对电视台这种需要快速反应的内容机器来说,手里多一份条理清晰的战时情报,就多一分把握。
跨过二楼,徐子游直奔三楼。
相比于二楼行政区域的井然有序,三楼占地面积最大的就是堆积了二十年来亚视所有旧布景、老道具与器材的庞大仓库,但最近它也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式的工业化大手术。
过去,这里灰尘遍地、蜘蛛网横生,查找一件旧戏服要翻上半天。
自打苏清妍让财务与行政部强势介入、全面清查台里资产后,再加上徐子游力排众议引入的美剧式制作流程,这里的命运终于被彻底改写。
而腾出来的这近千平方米空地,被隔出了四间带吸音软包的现代排练房和两个小型录音室,平日里主要供星河经纪的新人使用,剩下的庞大空间被彻底划分为两大功能区:
前半区是井井有条的“数字仓储中心”,所有道具,无论是木工件、假山、古装铠甲甚至道具枪械,全部贴上了条形码,在电脑系统里一目了然。后半区,则被工程部大刀阔斧地砸通隔墙,改造成了刚成立不久的“戏剧企划研发中心”以及美剧式的编剧室。
最热闹的自然就是刚成立不久的“戏剧企划研发中心”。以往丽的时期的剧本创作,全靠几个编导带着编剧在茶餐厅里拍脑袋,而现在,徐子游引入了工业化的编剧室制度,把企划、编剧、市场数据以及制作组全拧在了一起。
推开编剧室半掩的木门,里头烟雾缭绕中正坐着几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
被徐子游从tVb挖过来的骨干编审韦家辉,此时正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份极其复杂的人际关系与金融图谱。
黑板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大时代》。
“徐主席!”韦家辉转过头,见到徐子游进来,忙放下手中的粉笔,眼神里难掩兴奋。
“韦监制,进度怎么样了?”徐子游走上前,扫了一眼黑板上密密麻麻的人物线索。
“清水湾一号棚那边的实景搭建和前期试拍非常顺利!”韦家辉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声音带着一股难抑的张力,“秋官这几天简直演疯了。”
徐子游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前世里,郑少秋的丁蟹本来就是港剧历史上难以逾越的高峰,如今亚视不仅给足了预算,更在剧本打磨和服化道上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支持,这头“猛兽”自然爆发出了更惊人的能量。
“这就是我们要的颠覆感。”徐子游指了指黑板上的几条线,“《大时代》不仅仅是一部恩怨剧,更是整个香港这三十年来人性与资本博弈的缩影。不要怕把人性写得太残酷,观众需要这种有深度、有冲击力的戏剧强心针。”
一旁的监制也接话道:“徐主席,按照您之前的构想,我们尝试在剧里引入了动态多线叙事,光是前五集的剧本,编剧组就推翻重写了三次。换作以前在tVb,这种超预算又烧脑的写法早就被上头叫停了,但在咱们亚视,大家越写越有劲!”
“只要戏好,预算和时间我都给足。”徐子游环视了一圈这群年轻的创作精英,沉声说道,“tVb以为靠延长《欢乐今宵》、堆砌大牌嘉宾就能把观众留住。可他们忘了,观众最终想看的,是能打动心灵的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