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六点半，旺角西洋菜南街。
昨夜除夕断断续续落下的细碎冬雨，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积成了一汪汪清浅的寒光。
平日里喧嚣嘈杂的市井街道，此刻两旁的店铺大多铁闸紧闭，门楣上贴着墨迹尚未干透的大红春联，透着股冷清的年味。
唯独街角那几间铁皮搭就的老报摊，亮着昏黄的钨丝灯，依然雷打不动地营着业。
天还没大亮，往来九龙、港岛两地的五十铃送报小货车便压着积水呼啸而至。
“啪！啪！”
两捆扎得半人高的报纸被押运工从车斗里狠狠甩落，重重砸在垫了一层废纸皮的水泥便道上。
塑料捆扎绳被铁钩猛力挑断，报摊阿伯嘴里叼着半截红双喜，手指套着厚胶皮指套，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手脚麻利地将各类大报小刊逐一分拣，整齐插进铁丝网挂架。
按照往年旧例，大年初一因为新闻干瘪，各家报馆的头版，多半是千篇一律的港督新春贺辞、黄大仙祠头炷香盛况，或是汇丰、渣打两家发钞行对新一年经济景气的吉祥预判。
因此，这天的报摊生意向来清淡得很，除了早起去黄大仙祠上香的阿公阿婆，或是早起换班的出租车司机，基本不会有人来光顾。
可今年这己巳蛇年正月初一的晨报架上，情形却透着股邪乎的狂热。
全港近二十份主流报刊与娱乐小报，竟然破天荒地被昨夜亚视那台四个半小时的除夕晚会彻底霸了版。
才刚过七点，报摊前便已经围了七八个裹着风衣、揣着手哈着白气的街坊。
每个人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直勾勾盯着最前排那份刚挂上去的《东方日报》。
“阿伯，拿份《东方》！再加一份《明报》！”
一个刚在附近过年不打烊的茶餐厅里熬完夜班、眼里还熬着血丝的点心师傅，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摸出几个带着体温的硬币拍在木箱上，伸手就去抽最上面那张报纸。
向来深谙底层市民心理、文字辛辣尖刻的《东方日报》，在头版直接动用了通常只有股灾或巨案才会启用的通栏特大黑体字，排版凶悍，火药味隔着纸面扑面而来：
【除夕夜翡翠台办丧事！亚视祭出夺命刀，tVb迎春大秀惨遭一剑封喉！】
「……昨夜岁除，全港四百万电视观众见证了一场香港电视史上最惨烈的单方面绞杀。亚视本港台在香港本土的家庭开机占有率攀升至前所未有的百分之六十二，尖峰时刻伴随周星驰吴孟达无厘头短剧以及《大时代》片花释出，瞬时收视点一举轰穿四十六点大关！此乃亚视建台三十年来，首次在除夕合家欢核心时段阵斩tVb。」
最抓人眼球的，是头版正中央那张占据了小半个版面的黑白配图。
它竟然直接截取了昨夜《大时代》预告片里，郑少秋站在天台边缘将亲生儿子推下楼那一瞬间的特写。
那双阴鸷偏执的眼神，经过报纸粗糙油墨的放大，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癫狂。
下方配文只有一行血红小字：楚留香已死，丁蟹噬人来。
翻开内页的娱乐版，更是成了亚视一家独大的庆功宴。
一半版面留给了蓝洁瑛与江华的《僵尸2》定妆海报，标题是“马小玲长腿依旧，亚视重金再造收视神话”。
另一半则给了周星驰与吴孟达的除夕相声，直接将星仔那套荒诞不经的肢体语言，破天荒地冠以了“港式新喜剧”的极高名号。
“哈哈哈哈！除夕夜翡翠台办丧事！这标题真是损到家了！”
旁边一名等着买早点的后生仔探着脑袋扫了两眼，当场笑喷出声，“昨晚我阿爸看到这一段，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砸电视上！大冷天的把记者推去风口吹冷气，tVb这帮编导脑子里装的真全是大便！”
除夕夜是全家老小围坐看电视的时段，tVb作为多年来的“惯性选择”，观众是有期待的。
结果看到的是千篇一律的节目，本就审美疲劳，被外景事故一刺激，自然会有落差感，这种落差不是“愤怒”，更准确说是被辜负感。
也正因为此，昨晚有相当多的tVb观众第一选择不是砸电视，是直接换台。
而换到亚视看到更用心、更精彩的晚会节目之后，遥控器就再也回不去了。
没对比前还可以安慰自己，有了对比只会恨自己骂的还不够狠。
报摊前的人越聚越多，阿伯手里的报纸一摞接一摞地往外递，才过了七八分钟，《东方日报》已经被抢得精光。
“阿伯，《东方》没了？！底盘下头还有没有压着存货啊？”一个戴着呢绒鸭舌帽的洋行小职员没抢着，急得直跺脚。
阿伯头也不抬，嘴里的红双喜吐出一大口辛辣的青烟，“大年初一开门见喜，哪来那么多存货？要买赶早，后生仔，要不要《明报》？查先生亲手写的社评，要就快，就剩最后半捆！”
没抢到《东方》的几个人只得退而求其次，纷纷掏出钢镚去抽旁边那叠《明报》。
查良镛先生主办、走文人严肃路线的《明报》，内容自然没有《东方日报》那么血淋淋，却更令人玩味。
头版右上角的社评栏，赫然印着查良镛先生亲自拟定的标题：
【一场事先张扬的易帜——从除夕收视看香港电视工业的范式转移】
查良镛的笔调平稳、凝练，带着史家剖析王朝兴衰的客观与冷峻，直切要害：
「……电视之于当代香港，绝非单纯之声光消遣，乃数百万市民夜间生活之精神公器。二十年来，清水湾依仗独市之利，立足于‘流水线化生产、垄断性艺员约、低成本棚内景’三位一体之旧藩篱，安享尊荣。市民之所以夜夜固守翡翠台，非因其作臻于化境，实乃别无他选之习惯使然。
然商业与文化之演进，向来不以旧霸主之意志为转移。
亚视自去岁易主，徐子游先生入局以来，全盘推行美剧式编剧室集约化分工、打破门阀起用新人、重金改造声光基础设施，乃至将战线前推至珠江口两岸及海外。昨夜本港台之大胜，绝非偶发之奇兵偷袭，乃是一套现代工业体系对陈旧作坊式生产机制的降维压制。
昨夜之溃败，非一人之过，亦非一台晚会之失，乃电视工业三十年未有之‘范式转移’。
这位年轻的传媒大亨，并未与对手在旧泥潭里争一城一池之短长，而是用一连串新节目、新形态的视听风暴，在一夜之间将全港观众对旧时代残存的那点惯性耐心，连根拔起。此人的谋略，比他的年龄可怕得多。当得起一句后生可畏！」
几位买到报纸的中年人站在湿冷的街沿下，就着晨光默默读着这段文字，只觉得这字里行间没有半个脏字，却比《东方日报》的大骂更加让人背脊生凉。
翻过头版，行至副刊与文化版面，不少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的一篇特稿死死吸住。
版面右上角，印着专栏作家林燕妮那标志性的素雅小楷署名。
在香港文坛，林燕妮是个极特殊的存在。她是名门才女，早年赴美攻读遗传学，回港后又执掌顶尖跨国广告公司，见惯了名利场最顶层的浮华与苍凉。
林燕妮的文字向来不狠，不辣，甚至带着一股旧式文人的清冷与孤傲，但她的刀锋是藏在骨头里的。
她的专栏向来以“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观察力”着称，从不屑于用粗口骂人，而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笔触，把一个人的体面一层层剥下来，让读者自己去判断。
所以她的文章向来是：表面温雅，实则诛心。
这篇特稿的通栏大题，写得极有古意，底下却藏着透骨的寒霜：
「除夕夜的电视屏幕，从来是香港人最敏感的量温计。这一夜千家万户围坐，炉火初沸，年菜飘香，原本是最容不得半点敷衍的时刻。
tVb在这一夜的选择，是体面的、规矩的，也是苍白与陈旧的。三十年如一日的除夕布景，唱了十几年的《迎春花》，依旧在满屏如出一辙的喜气里行礼如仪地唱和。
可不知怎的，看着荧幕上那张十几年如一日的完美笑靥，我却无端端生出一股悲悯来。
那是一座早已失去温度的精致戏台。主人家以为只要端出擦得锃亮的旧银器，宾客便会感念旧情；他们忘了，银器再亮，盛着的若是隔夜的冷饭，座上客终究是要起身的。它离我们太远了，远到早已听不见街市里粗粝的呼吸声。
反观亚视这一夜，昨夜做出的最惊心动魄之举，恰恰是把一个被名门大台嫌弃太俗、太土、遗忘了整整二十年的物事，堂而皇之地请回了除夕的最中央：那是红线女先生的粤曲。
当素雅的青灰旗袍立于聚光灯下，没有多余的伴舞，没有刺目的电光，一曲《昭君乐》如穿林细雨般漫过千家万户时，我相信，很多坐在电视机前、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三代同堂之家，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在她的身上。
香港自命为国际都会，男男女女争着穿阿玛尼、喝轩尼诗xo，自以为早已脱了南番顺的泥腥气。可亚视这一手，是在最喧嚣的名利场深处，伸手猛地扯动了那根深埋在全港四百万母语人群骨髓里的旧弦。
红线女先生唱的不是什么西洋交响，她唱的是我们阿婆睡前哼过的调子，是避风塘舢板上飘了半个世纪的水气。
那一刻，你才恍然大悟：亚视懂得这片土地上的人究竟从何而来，而有些人，早已在自己的象牙塔里将自己的根基忘得干干净净。
倘若前半夜是对文化根脉的招魂，那么下半夜那些如潮水般铺展而出的剧集片花与预告，则是一面冷酷的照妖镜。
它照出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哲学。
亚视在告诉你：明年我要给你看什么。它在用未完成的作品引诱你对未来的想象，用一串串精心剪辑的片花搭建起一整年的期待。
而tVb在告诉你：过去我给过你什么，未来我还是给你这些，你该感恩，该满足，该继续守着我的旧戏台。
一个在播种，一个在收割。
一个相信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一个固执地认为昨天的阳光永远不会褪色。
可时代的潮汐，何曾顾惜过旧日王公的体面？
清水湾的大厦依然高耸，邵爵士与方小姐依然坐拥数千名演职员的生杀大权。
只是，当新的执剑人已经在旷野上燃起燎原烈火、将现代工业的战车开进千家万户的客厅时，老宅深处的主人们，若依然只肯守着那尊发条渐松的旧八音盒，除了感叹一句‘人心不古’，恐怕也只能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静听那一声沉重的挽歌了。」
风吹过报摊的雨棚，铁丝架上的挂纸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那个同时买了《东方日报》和《明报》的点心师傅站在街角，一口气将这篇千字长文读完，整个人怔怔地立在原地。
他虽是个没读过多少大书的手艺人，平日里也看不懂那些深奥的文艺理论，但林燕妮笔下那种剥皮拆骨般的冷静，却让他胸口隐隐发堵，又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讲得真毒啊……”
点心师傅长长舒了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晨风中转瞬即逝。
他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好，塞进宽大的夹克内兜里，摸了摸兜里那个装着初一开工利是的红封，转头冲着油麻地街市的方向大步走去。
此时，晨光已然破云而出。
街边的茶水摊上，几只铝壶正咕嘟咕嘟冒着滚水白汽；九龙巴士那深红色的双层车身碾碎地面的积水，带着轰鸣声驶过弥敦道。
早起拜年的街坊们换上了崭新的红袄棉衣，互道着“恭喜发财”，但只要两三个人凑在一处咬耳朵，话头总免不了拐向昨夜电视里那个被掷下天台的画面，拐向那个神气活现、满嘴跑火车的周星驰，拐向那一曲回荡在深宵里的《昭君乐》。
昨夜那场持续了四个半小时的荧幕风暴，并未随着午夜烟花的消散而归于沉寂。
相反，借着铅字与油墨的催化，它顺着这片逼仄土地上的每一条巷陌、每一间茶楼、每一座写字楼，化作了一场势不可挡的潜流，在这初一的清晨，彻底渗进了整座城市的骨髓之中。
底层的街坊在茶楼里就着一盅两件为《昭君乐》抹泪，油麻地的古惑仔在冰室里学着周星驰的无厘头腔调插科打诨。
而在中环坚道与半山罗便臣道一带静谧的高级公寓区里，香港真正的中产阶层与金融白领，聚焦点则完全落在了更为现实的算盘上。
半山罗便臣道一间向海的复式公寓内，窗外薄雾渐散，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海面隐约可见。
汇丰银行华人副经理黄先生换了一身熨帖的深色毛料唐装，正坐在红木茶几前，慢条斯理地替岳丈斟上一杯刚沏好的狮峰龙井。
茶几的一角，除了摆着切成整齐小块的煎年糕与油角，还摊着一份刚刚送上山的《成报》财经副刊。
“阿岳，你看这版排期。”黄先生指尖在报纸中缝的一张图表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头对身旁在怡和洋行做大宗贸易核算的妻舅说道，“亚视不仅拿下了英格兰甲级联赛的全赛季独家转播，还把董骠给请了回去，初三沙田贺年杯全天候实地直击。”
妻舅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低头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赛程表，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苦笑：
“徐子游这个年轻人，切脉切得太毒了。香港这帮在中环写字楼里爬格子的买办、做外汇股票的经纪，平时端着架子讲英文，到了礼拜六礼拜天，谁不是守着电视机看两脚英甲每周射门集锦，顺便在马会下两注独赢？
以前tVb仗着周末那几档不咸不淡的常规体育节目，把全港中产的开机时间吃得死死的。现在亚视硬生生打出英甲跟马赛这两张王牌，中环这帮男人周末谁还会去开tVb的翡翠台？”
“何止是体育。”黄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深邃，“我昨晚同新闻部相熟的同行通过电话。亚视年后要在中午十二点半开一档十五分钟的午间速报，专切港股午盘和突发民生；深宵十一点半再加十分钟财经盘点，直接对标美股道琼斯收盘和全球期货行情。
你看昨晚这台晚会，表面上是吹拉弹唱、热热闹闹的除夕大戏，底下每一记重拳，全是针对全港每一个阶层量身定制的诱饵。这哪里是电视台打擂台？这分明是撒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要从根子上把tVb的观众池子给抽干。”
这样的场景还在香港各处上演。
铜锣湾怡和街，一处正对着崇光百货的高层公寓内。
联合利华香港媒介采购总监麦克·陈，连早茶都没心思去半岛酒店吃，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夹着一支烧了一半的万宝路，对着一部黑色的电话听筒大声咆哮：
“……什么叫合同里有排他条款？！违约金是多少？三个月广告费的百分之十五对不对？赔给他们！立刻让法务起草解约函，明天一早派专人送去清水湾tVb电视城！”
麦克·陈把昨晚Ac尼尔森通过加急电传发来的收视率曲线图拍在茶几上，脸色铁青：
“你长没长脑子？！昨晚tVb翡翠台的平均收视率跌破了三十点！三十点是什么概念？我们在《欢乐今宵》前后投放的力士洗发水和香皂广告，有超过一半的受众在广告弹出的前一秒就已经换台去亚视看晚会了！全港六成以上的家庭开机时间锁在亚视！我们把几百万的预算砸在tVb，是嫌钱多吗？！”
电话那头的媒介经理似乎还在结结巴巴地提及方逸华在业内的手腕，麦克·陈直接厉声打断，烟灰扑簌簌掉在地毯上：
“方逸华生气关我屁事！总部看的是本季度的出货量和品牌渗透率！我得到确切消息，花王诗芬那边今天一早已经带着汇丰本票杀去广播道了！他们要是把《大时代》的独家冠名抢走，我们联合利华旗下两个牌子的洗头水份额就要被生生咬下一大块！”
他喘了口气，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日历上重重画了个圈：
“你现在，立刻带队去九龙塘广播道八十一号！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在《大时代》今晚首播的前后，给我切入至少两条十五秒的黄金位！还有那个正月初七报名的《全民女声》，冠名权据说还在谈？哪怕把预算翻倍，也必须把力王或者夏士莲的标牌挂到海选现场去！
九龙城警署批了慕光书院做候场区对不对？几千个年轻靓女排队几个钟，正是洗头水广告植入的绝佳阵地！tVb要是敢拿排他条款去法庭告，就让他们告去，汇丰的违约保函我们出！”
挂掉电话，麦克·陈一把将听筒砸回座机，抓起旁边的打火机，手腕兀自有些发抖。
在商言商，资本从来没有忠诚可言。
在另一边，可口可乐远东分部的广告部经理，甚至连新年拜会都没顾上，一大早便直接拨通了亚视广告部负责人老刘的大哥大。
由于全港各路广告商蜂拥而入，线路整整占线了四十分钟才勉强挤进去。
一开口便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出了两百万港币的现汇支票预付款，指名要锁定年后《我和僵尸有个约会2》与《迷雾剧场》全季的贴片广告。
甚至连一向与邵逸夫私交甚笃的几家老牌南洋华资参茸行、珠宝金行，在看过昨夜晚会展现的滔天声势与全港报章的狂轰滥炸后，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中环德辅道中一间老字号金行的后院内，宗族长辈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捻着一串沉香念珠，对着前来请安的少东家低语：
“做生意归做生意，人情归人情。”
“邵爵士今年八十二了，方小姐管账又管得太死，内部一潭死水，tVb这台老机器是真转不动了。这样，初四开市，把原本留给tVb新春特别节目的预算分出一半，去亚视那边买两个白天的轮播位。记住，悄悄地办，莫要惊动tVb。”
这些隐匿在维港海风中的暗流与背叛，顺着九龙半岛的公路网络，一路向东蔓延到清水湾。
这里有一片由两道高大铁丝网隔开的畸形地界。
左手边，是亚视租借多年的清水湾旧厂区，四座钢骨铁皮大棚错落排开，外墙的红油漆斑驳陆离，显得寒酸逼仄；而右手边，借用邵氏影城原有地皮大举扩建而成的tVb新电视城，气派恢弘，崭新敞亮。
那条连接两家电视台、供货车与散工进出的私家斜路，此刻成了两股截然相反情绪的交汇点。
斜路拐角避风处的铁皮茶水摊旁，几名刚刚交班的tVb底层龙虎武师与灯光小工，正缩在塑料遮雨棚下。
清晨的山风极硬，吹得铁皮棚顶哗啦啦作响。一口大铁锅里煮着浑浊的滚水，蒸屉里摆着几屉发硬的蒸包，散发着一股隔夜面粉的酸气。
一名武行身上还套着薄薄的古装粗布戏服，外面胡乱裹着一件油腻的军大衣，嘴里咬着半个冷硬的菠萝包，手里正死死捏着一张刚从路口买来的皱巴巴的《东方日报》。
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目光死死钉在副刊那一块关于亚视内部福利的偷跑消息上，咬牙切齿地低声啐了一口浓痰：
“操！方小姐每天把我们当孙子训，到头来今早给我们派的开工利是，居然还是那封二十块钱的薄纸片！连买两包烟都不够！”
“二十块算好的了，”旁边一个负责盘电缆的小工搓着冻得发紫的双手，将整张脸缩进领口里，声音发颤，“去年好歹食堂还派两只红鸡蛋，今年连鸡蛋都省了。你瞧瞧隔壁……”
他下意识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斜对面亚视旧厂区的大门。
隔着铁丝网，隐约能看见亚视二号棚外几个推着器材箱的工人，个个胸前别着崭新的三色动态徽章，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牛皮纸袋，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里头刚出炉的烧鹅叉烧香气。
“听说隔壁今早见人就发一百块开门利是，连扫地的阿婆都人人有份！”小工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掩不住的嫉妒与怨气，“不仅如此，他们大堂贴了大告示，正月初五开工团拜，徐子游自己掏腰包，拿出十台日本原装进口的索尼大彩电当场摇号抽奖！一台市面上卖六七千啊！”
“何止彩电……”
那名武行将手里的报纸狠狠揉成一团，咬碎了嘴里的硬面包皮，眼神里带着一股被压榨到极致的戾气：
“昨晚我在一号棚后台，听两个兼职音响师讲，亚视清水湾外景街地下全埋了防水电缆，八米一个接线盒，昨夜下那么大雨，人家插上插头就能录音，一点杂音都没有！咱们这边呢？天天让我们在大雨里像畜生一样扛几十斤重的柴油发电机，工钱拖半个月不发，食堂那份猪食还要收八块钱一份！连隔壁电视台的狗都吃得比我们好！”
他猛地站起身，拉了拉身上的军大衣，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白色电视城，低声对同伴咬着耳朵：
“不干了！等初五一过，我就托剧组里的师兄引荐，转去星河做特约！听说亚视年后要去广东合拍大剧，那边武行的通告费比清水湾高出三成，餐餐管饱还有烧鹅吃！傻子才留在这里陪方小姐喝西北风！”
山风打着旋儿从斜路上刮过，卷起几张被撕碎的旧通告单，在惨白的晨光里飞舞。
人心散了，队伍便再难带了。这股由底层苦力和散工蔓延开来的动摇，正像无形的蚁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tVb这座庞大帝国的大厦根基。
而此刻，在白色电视城主楼最深处，气氛更是降到了零度以下。
新电视城行政主楼顶层，长达数十米的静音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大红色吸音地毯。
两旁的值班秘书与行政人员连高跟鞋的声音都刻意压到了最低，手里抱着文件夹，贴着墙根溜边快步走过，连彼此打照面时的“新年好”都咽回了肚子里，眼神中满是惶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手磨咖啡香气，但紧闭的总监级会议室大门内，透出的却是刺骨的寒意。
门内，百叶窗拉得死死的，将外头微寒的日光彻底挡在窗外，二十多张真皮转椅上坐满了tVb各个部门的头面人物。
节目部总监梁乃鹏、综艺部监制费道宜、制作资源部主管，以及几位执掌一线大剧的金牌监制，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整整齐齐地低着头。
长桌正中央，正摆着两份刚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紧急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字迹工整、盖着香港各大广告代理公章的撤单汇总表，猩红的笔迹标出了联合利华、可口可乐等快消巨头要求解除排他协议的最后通牒；下面垫着的，则是Ac尼尔森昨夜的收视率全盘崩溃曲线。
而在长桌的一侧，赫然摊着一叠厚厚的各大报章早报。
方逸华站在长桌的最前沿，背对着众人，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死死盯着山坡下亚视旧厂区那几间钢棚。
只要稍微靠近，便能听见她那因为极度愤怒而变得沉重粗促的呼吸声。
她终于转过身来，走回主位前。
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习惯于居高临下的面孔，此刻紧绷得如同干尸，眼角的阴翳浓重得化不开。
方逸华锐利的目光犹如淬了毒的钢针，在长桌两侧的高管脸上一寸寸刮过，最后停在冷汗横流的综艺部监制费道宜身上。
“费道宜！这就是你昨天下班前，拍着胸脯向我和邵爵士保证的‘稳扎稳打、经典重现’？”
费道宜浑身一颤，冷汗瞬间顺着后脖颈淌进了衬衫领口，他慌乱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
“方小姐……昨、昨晚的维园外景，那个阿伯是突发状况……而且、而且往年《欢乐今宵》的流程都是这么走的，观众习惯了群星合唱，我们……”
“习惯了？”方逸华冷笑了一声，“观众习惯了还能全跑去看亚视！三十点！翡翠台三十年来除夕夜的最低纪录！你知不知道，今早各大广告商的媒介代表就把撤单解约的传真发到了我的私人秘书案头上？！”
她霍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环视全场：“人家有层出不穷的新内容，你们脑子里除了明星大合唱、抽奖、五金店小游戏，还剩下什么？！”
面对这番疾风骤雨般的训斥，会议室里几十号平日里在香港演艺圈呼风唤雨的电视大佬们，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隔音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邵逸夫手拄着一根深褐色的银头拐杖，在老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踱步走了进来。
老人家已年过八十，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古铜色暗纹唐装，虽然面色依旧沉静，但眼神深处那一抹掩饰不住的倦意与凝重，却昭示着这位叱咤风云半个世纪的传媒教父，昨夜同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六叔。”
“邵爵士。”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起身相迎。
邵逸夫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并未走到主位，而是坐在了长桌侧面的客座上，双手交叠搭在银头手杖上，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扫过桌上的收视报表，最后落在了方逸华身上。
“逸华，把火气收一收。”邵逸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当着大家的面发脾气，解决不了外头那些媒体的口舌。”
方逸华咬了咬牙，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将满腔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顺从地拉开椅子坐回了主位。
邵逸夫收回目光，手掌在手杖的银头上轻轻摩挲着，缓缓开口：
“昨晚的节目，我从头看到尾。徐子游那个小后生，心很大，刀子磨得也快。他昨晚摆出这副阵势，不是要跟tVb争这一晚上的长短，他是要彻底将我们tVb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但同样的，换种角度来看，他也是在教我们怎么做现代电视台。”
老先生一语中的，让在座的所有监制心头俱是一震，后背冷汗涔涔。
“我们无线做了二十年霸主，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邵逸夫淡淡说道，“以为签死了全港的艺人，垄断了各大唱片公司，守着《欢乐今宵》这一口老锅，就能年年四海升平、稳坐钓鱼台。”
老先生目光凌厉地扫过费道宜：
“观众不是傻子。你年年除夕给人家端一碗隔夜的咸鱼白饭，冷不丁隔壁端出来一盘滚烫香浓的鲍参翅肚，换作是你，你换不换台？昨晚栽的跟头，根子不在于外景事故，而在于人家的整个影视工业体系，已经全方位压过了我们。”
节目部总监梁乃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问道：“邵爵士，那今晚……今晚的开年档怎么办？我们原定是《连城诀》首播，亚视那边今晚可是两集连放《大时代》……”
“《连城诀》照播。”
邵逸夫的眼神微凝，露出了一代枭雄临危不乱的底色，“临阵撤档，等于不战而降，tVb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告诉宣传部，把所有的报纸广告版面顶上去，主打‘金庸原着正宗武侠’，把主演黎美娴和郭晋安的通告排满。”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沉的无力感：
“不过，你们心里都要有个数，今晚这黄金档，多半是守不住的。《大时代》我看了片花，韦家辉在我们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怪才，如今徐子游给了他无限预算，秋官又演得入了魔，那是奔着要人命去的戏……我们要防的，不是今晚这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年后的全局阵地都可能直接崩盘。”
邵逸夫转头看向综艺部主管：“新秀歌唱大赛的章程，立刻改。不要再等春节后慢腾腾收表了，明天就见报，把报名资格放宽，奖金翻倍！还有，去通知华星唱片，让黎小田和顾嘉辉亲自坐镇海选，亚视那个《全民女声》是野路子，想靠草根和噱头掀风浪。我们要反打，就必须拿出正规军的威势！”
综艺部主管慌忙点头记下。
邵逸夫又将目光转向主位上的方逸华：“还有，年后过了元宵，逸华你备一份厚礼，亲自走一趟查先生的报馆，放低些身段，把那些要到期或已经到期的武侠小说改编权，一口气全续下来。价钱可以稍微松一松口，务必签死长约。”
听到这句话，方逸华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烦躁地敲了两下。
她那套精密如算盘的成本核算本能，在此刻不可遏制地占了上风。
“六叔，查先生的版权续约，我年前已经在走流程了，实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自降身价去上赶着求他。”
“您想，这两年我们才刚把《天龙八部》、《射雕》、《神雕》、《鹿鼎记》连着翻拍过一整轮。现在重签版权，把库房里那些道具立马再拿出来翻拍一遍，观众绝对不会买账，收视率根本撑不起制作费。
更何况，查先生那边的版权费这两年水涨船高，一口气全续下来，账面上就是好几百万的死钱压在库里。我们慢悠悠去压一压价，岂不是更好？”
方逸华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笃定与傲慢：
“二十年了，他的武侠剧除了我们tVb的导演和班底，还有谁能拍出那个味道？台湾人拍得像舞台剧，大陆连摄影机都认不全。他除了把版权卖给我们，还能卖给谁？查先生是个爱惜羽毛的人，难道还能为了点版权费，把自己的招牌砸在亚视那个破烂摊子上不成？”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对市场环境的分析也看似毫无破绽，在座的几位资源部主管听了，都不由自主地暗暗点头。
在方逸华的视野里，tVb与金庸是相互成就的共生体，tVb掌握着唯一的生产线，自然有恃无恐。
邵逸夫浑浊的眸子落在方逸华脸上，静静地听她把账算完，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逸华，账不是这么算的。从前是独市生意，你可以抻着他、磨着他；可现在亚视换了当家人，那个徐子游，是会掀桌子的。查先生那十四部书，是tVb的半座江山，没用可以压在库房里，但绝对不能落到徐子游手里！此事按我说的去做，万万疏忽不得。”
方逸华抿紧了唇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虽然满心觉得六叔是老糊涂了在危言耸听，但见邵逸夫神色坚决动了真怒，终究还是极勉强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元宵节后，我亲自去办。”
见方逸华松口，邵逸夫没有理会她的情绪。
他将双手交叠在银头拐杖上，拐杖底端在厚重的吸音地毯上重重一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长桌两侧的其他主管，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艺员科，立刻收紧所有的全职约和部头约！传下话去，从今天起，不管是当红小生花旦，还是底层的龙虎武师，哪怕是去亚视的节目里露个脸、跑个龙套，立刻全台雪藏！还有，马上挨个致电全港各大唱片公司，谁敢派旗下的歌手去亚视那档选秀节目露面，以后永远别想上我们《劲歌金曲》的榜单！我要彻底斩断亚视的星源！”
主管艺员科的高层浑身一凛，连连点头。
“广告部，明天一早主动出击，抛出‘连年大包’计划。”邵逸夫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伐果决的狠意，“只要广告商肯现在续签排他性的独家合约，今年香港小姐竞选和台庆黄金档的贴片，打七折放给他们！告诉那几个今天闹着要撤单的品牌，只要他们敢跨过广播道去对面，未来三年，tVb所有的屏幕都不会再出现他们牌子的半个字！”
“最后，制作部。”邵逸夫看向梁乃鹏，“把还在休假的金牌监制全给我叫回来，批足预算。立刻筹备三部大卡司的长剧：家族恩怨、警匪、古装喜剧，全线开工！徐子游不是玩悬疑精品短剧吗？我们就用最顶级的明星阵容和最密集的排播轰炸，把他们的水花彻底压死！”
封锁星源通道、捆绑广告命脉、重启剧海战术，外加垄断金庸这座武侠金矿。
这番连消带打的布置，将tVb积攒了三十年的家底与渠道霸权运用到了极致，可谓是老辣狠绝，深思熟虑。
会议室里原本死寂的气氛总算微微回暖，几位总监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指令，准备出去大干一场。
然而，连邵逸夫自己都未曾料到，这场由他亲自定调的防御战，在基层的执行层面，早已千疮百孔。
他以为靠着《劲歌金曲》的封杀令就能锁死香港乐坛，更笃定要让黎小田和顾嘉辉去选秀节目镇场子。
却不知，这两位tVb的金牌绿叶、香港流行乐坛的泰山北斗，早在大年二十八，就已经被亚视综艺部总监赵汝强带着整整两倍于tVb的丰厚出场费，以及“全权把控音乐质量”的绝对话语权，悄无声息地签进了《全民女声》的导师阵容。
至于方逸华信誓旦旦、准备等到元宵节后再去慢慢压价的金庸版权库……
就在第二天，大年初二开年吉日的那个上午。
徐子游便已在大b、小b的护送下，带着亚视制作总监徐小明，笑容可掬地叩开了查良镛先生位于太平山顶山顶道 1 号的宅邸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