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楼外立面的马赛克瓷砖被台北连年的雨水和酸性空气侵蚀得斑驳泛黑,临街的骑楼底下横七竖八停满了三阳野狼、光阳豪迈这类机车。
徐子游推门下车,反手合上车门。
施文冯快走两步在前面引路,脚步明显有些凌乱,几次想回头看徐子游的神色,却又硬生生把视线缩了回去。
大b魁梧的身板在窄小的电梯轿厢里直接占了大半个角落,面无表情地立在徐子游身侧,如同一座移不开的铁塔。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三楼。
大宇资讯的门脸不大,两扇铝合金包边的毛玻璃门,右侧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压克力门牌,下方歪歪斜斜手写了一张“货运请走侧门”的红色纸条。
推开门,迎面便是一堵用瓦楞纸箱堆了近两米高的临时阻隔墙。
纸箱外侧用蓝墨水刷着醒目的标号,大多贴着“大富翁V1.0双碟装”的粉红封签。
徐子游的目光在这些纸箱上随意扫过,脚步却忽然一顿。
在一堆粉红封签的纸箱最外侧,赫然混着几盒印刷得极其粗糙的软盘。
包装盒上用劣质油墨印着一个穿着破烂长袍的道士和几只青面獠牙的僵尸,底下一行墨色大字:《茅山道士伏魔录》。
更扎眼的是,盒子右上角不仅印着科创的LoGo图样,旁边还赫然用繁体字标着一行红字:【科创严选特供软体,建议售价新台币三百五十元】。
这游戏徐子游有印象,这是去年星火计划报上来的一个企划,因为底层代码极烂、连基本的抗卡死压力测试都没跑通,被他亲自批了个“不建议立项”打回来的粗糙半成品。
徐子游神色未动,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最上面那盒《茅山道士伏魔录》抽了出来,随手夹在臂弯里。
前台那名扎着马尾、正在用算盘噼啪打着发票的年轻姑娘,听见推门声,头也不抬地扬声喊了一句:
“要补货的自己去后头仓库填单子啦!软盘今天才从新竹封装厂拉回两千盒,配额全排满了,不准加塞......”
话音未落,姑娘一抬眼,瞧见走在最前头的大b那堵铁塔般的黑皮夹克身躯,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算盘珠子在指尖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芳,别胡说八道!徐总到了!”
施文冯赶忙从侧边挤上前,压着嗓子低喝了一声,额角渗出一层油汗。
前台小姑娘愣了足足两秒,手里的复写纸飘飘悠悠落在大理石台面上,结结巴巴地站起身:“徐……徐总好!”
大厅里正忙着核对发货单的几个年轻业务员闻声,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
徐子游没理他们,打眼看去,大厅里整整齐齐排布着三十多台米白色的286兼容pc。
几十名穿着大号格子衬衫、顶着鸡窝头的年轻人在电脑屏幕前装作努力工作,工位四周杂乱无章地堆满了撕下来的穿孔打印纸、吃剩的油渍便当盒与抽干的烟盒。
支援室给星火计划下面的小组用的都是386电脑,这里竟然还在用286,说到底还是李永进穷怕了。
施文冯拦住了准备去喊李永进的小姑娘,在前头亲自给徐子游带路,一行人穿过弥漫着浓重烟气的大厅。
几个眼尖的程序员如姚壮宪和蔡明宏认出徐子游,刚直起腰想打招呼,目光撞上走在徐子游身后、满面横肉的大b,吓得喉结一滚,下意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缩着脖子继续敲键盘。
施文冯推开最里侧那间总经理室的木门。
办公室内,窗户紧闭,满室浓烟。
李永进正把袖管挽在肘弯处,嘴里斜叼着半截长寿烟,一手按着一叠发黄的出货三联单,正与那位科创从总部派来的女财务林顾问争得面红耳赤:
“……林顾问,光华商场那两家门市是跟我一起吃过苦的老兄弟!开春进货给他们挂账放宽半个月怎么了?大宇现在的账面流水,难道还差这三十万押金吗?你们香港总部那套规矩,在台湾是要把人情全做死的!”
话音未落,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李永进下意识抬起头,看见逆光而入的徐子游,手一抖,烟头险些烫在手背上。
“徐……徐总?!”
李永进慌忙掐灭烟头,两只手在牛仔裤侧面局促地擦了两下,原本涨红的脸色瞬间褪得煞白,快步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您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说着,他嗔怪地看了后头跟进来的施文冯一眼,“文冯这小子……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带人去机场接您啊!这样,晚上接风宴我来安排!”
坐在桌对面的林顾问立刻利索地收拢单据,站起身恭谨欠身:“徐总。”
大b没有进来,冷冷看了一圈里面的人,极其识趣地退了出去,反手把木门带严实,像尊门神般杵在门外。
“坐吧,老李。”
徐子游神色温和,反客为主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将随身带来的两听马口铁装的九龙城老铺甘草柠檬搁在桌角:
“知道你近来既要督工游戏开发,又要兼顾全岛的渠道,嘴里难免发苦,特意带的,润润喉咙。”
这句看似轻飘飘的慰问,实则暗藏机锋,让李永进浑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他看着那两听甘草柠檬,喉结剧烈滚动,原先那点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傲气,在徐子游那深不见底的平静目光下,彻底化作了羞愧与惶恐:
“徐总……前些日子我打电话抱怨,是我眼皮子浅。大宇以前是草台班子,自由散漫惯了,林顾问依章办事没错,是我自己总觉着被外头管束……”
徐子游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沉着:“抱怨两句规矩严,那是人之常情,科创不是听不得牢骚的一言堂。”
徐子游话锋陡转,将一直夹在臂弯里的那盒《茅山道士伏魔录》“啪”地一声掷在办公桌上。劣质的塑料封膜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可若是有人打着抱怨的幌子,借着科创旗号铺设的物流网络,私底下把星火计划里那些被总部打回来的废案软盘,堂而皇之地塞进全台湾两百多家门市的货架上变现,连总部财务的账目都不走……老李,你这步子迈得似乎有些太宽了。”
这几句话,落在李永进耳朵里,却如炸雷一般。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站在墙角的施文冯,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以为是对方在背后告了黑状。
施文冯被他盯得冷汗直流,心虚地别过脸去,根本不敢对视。
“徐总,您听我解释!”
李永进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双手死死撑着办公桌边缘,额头上的汗珠扑簌簌往下掉:
“不是我有意瞒着总部吃私钱!星火计划被刷掉的那几个大学生团队,他们也是没日没夜熬了小半年敲出来的代码,我看他们可怜,实在不忍心,就……就寻思着借光华商场那几条线,低价批给下级门市赚点辛苦钱,权当给他们发个年终奖……”
这话说的全是避重就轻,打感情牌,可徐子游却不吃李永进这套,直接追问,“那为何不通报总部,是你觉得科创的制度太冷酷无情,还是我徐子游是个不讲人情的刻薄东家?”
李永进被徐子游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嘴唇嗫嚅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子游指着桌上那盒粗制滥造的软盘,目光冷厉逼人:“你知不知道这种垃圾货色流进市场,意味着什么?今天你帮了他们,明天这帮买到半成品、死机黑屏的玩家骂娘的时候,谁来给渠道受损的信誉买单?是你李永进,还是这盒子上贴的所谓科创招牌?雅达利当年是怎么死在垃圾卡带山里的,你做这行的,难道没学过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看着徐子游丢到桌上的那盒《茅山道士伏魔录》,李永进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灰,嘴唇都在抖,却依然死鸭子嘴硬,试图为自己做最后辩驳。
“徐总,这……这只是一种促销手段!门市老板说单独买鼠标有些贵,搭一盘游戏送给客户,走量会快很多……”
“促销手段?”
徐子游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刃般抵在李永进发灰的面孔上:
“搭售走量,谁给你的定价权?这盘废案卖三百五十块新台币,压盘和包装成本不到六十块,剩下的两百九十块差价,哪一笔进了科创控股和大宇的合资公账?!”
“徐总!我……我绝没有私吞公款的意思!”
眼见事情的性质马上要变,李永进再也坐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由于动作过猛,膝盖重重撞在办公桌的下沿,痛得他面庞瞬间狰狞扭曲起来。
“真的没有吗?”
徐子游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朝女财务林顾问微微偏了偏头,对方是个聪明人,知道徐子游在点她这段时间是否查出了名堂,立马点点头回应。
然后林顾问翻开手里的黑色账本,起身把一叠影印纸推到桌中央,补上了致命一击:
“李经理,台湾的银行业务确实还没和香港直接联网,但只要有交易,就会留下痕迹。我比对了过去三个月大宇开出的统一发票存根,以及仓储实际出货的吞吐量,中间有将近三万盒软盘的货款去向不明。光华商场的那些门市老板走公账进货,开出的支票必须背书流转。
我托了本地的商业征信社去查了那几家门市的应付账款底单。大宇在华南商业银行开的进出口结汇户头里干干净净,全是世嘉打来的电汇;可那些不翼而飞的软盘货款,收款方却赫然指向了彰化银行和大开证券的两个私人账户。很巧的是,上个月,这两个户头里凭空多出了七百四十万新台币的现金存单。”
这句话一出,李永进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重新跌坐回椅子里。
他下意识看了林顾问一眼,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通过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账户走的大宗软体门市分成,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早已被那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成天默默核账的林顾问摸了个底朝天!
这也不怪他,因为台湾刚放开外汇管制,本地商业银行的对公账户流水可以通过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的代查渠道调取,私人账户的大额存单异动,只要委托台湾本地有资质的金融代查机构,完全可以拿到明细,这等细节他一个搞游戏的怎么可能全懂。
等林顾问说完,徐子游立马抬眼盯着李永进,“老李,你是不是觉得,台北离香港隔着一道海峡,我就真的成了瞎子聋子,由着你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搞封建割据?!”
站在门侧的施文冯听得心惊肉跳,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死死屏住,生怕多喘一口气就会引火烧身。
“徐总……我错了。是我昏了头,被那些门市老板两句‘台湾游戏教父’的迷汤给灌晕了……您罚我吧,扣我股份、撤我职位我都认,只求您……只求您别撤资,大宇是我的命根子,那些开发者都是好苗子,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把大家都给毁了啊!”
说到最后,这个在台湾软体界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眼眶已然是一片通红,甚至带了一丝哀求的哭腔。
徐子游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动容。
上位者御下,最忌被情绪绑架。
他今天来台北,目的正是把这头刚刚开始龇牙的草莽野兽,重新套回科创的辔头里。
“撤你职位?让你回精讯或者去给智冠打工,然后在报纸上哭诉香港资本过河拆桥、霸凌本土创业者?”
李永进浑身一颤,被这句话堵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李永进,收起你那套苦肉计。大宇能有今天,靠的是我科创的光电鼠标与注资、世嘉md平台的装机量,欧洲市场的成功开拓,姚壮宪和蔡明宏两人的灵气。至于你……你确实是个合格的销售总监,但作为科创在台湾支点的掌舵人,你的格局,太小了。”
徐子游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百叶窗拉开一道缝,让办公室的浓烟味散一散,然后转身竖起一根手指,直接下达判决:
“第一,大宇资讯即日起进行架构重组,剥离所有硬件外设与软体零售业务。把全台湾两百多家门市的代理合同、进销存台账以及回款节点,在三天内整理妥当,全额交接给科创台北办事处。办事处会正式升级,由观塘总部派驻团队进行运营管理。大宇以后只做一件事:纯游戏开发,少在销售账目上动心思。”
李永进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徐总……这、这渠道是大宇的兄弟们一家一家跑断腿求出来的……全交出去……”
“怎么,不舍得?”徐子游抬起眼皮,目光森寒,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
“没……没有!我……我服从总部安排!”
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李永进心头刚升起的一丝顽抗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后脖颈冷汗涔涔,慌忙结结巴巴地应承下来。
去年的中文游戏开发大会上,他就亲眼见识过这位年轻人手段有多狠辣。
科创手里攥着大宇七成的绝对控股权,握着海外发行的命脉,若真要换掉他这个总经理,不过是一纸通报的事。
眼下虽然剥夺了他的渠道话语权,但能保住大宇的招牌和研发控制权,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敲打够了,火候已至。
徐子游眼底的冰霜随之悄然消融,语气也缓和下来:“没有就好。做游戏开发,就安心做游戏开发,少去沾染那些二道贩子的倒爷习气。”
都这样了,李永进还能说什么呢,当下只能点头如捣蒜。
“第二,”徐子游目光如炬,接着开口,“那批私账上的钱,一分不留,全额转入星火计划台湾专项基金,由施文冯和林顾问双签监管,专门用于资助接下来准备筹办的台湾高校独立游戏比赛。至于那些打着科创旗号的外包装盒和劣质游戏,全部追回销毁!赔偿给门店与玩家的损失,由你个人的年终分红全额抵扣!”
“是……是!我今天就办!马上让业务去办!”李永进忙不迭地应承,冷汗滴在地上也恍若未觉。
“第三。”
徐子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椅上的李永进:
“有大一点的会议室吗?”
“有……有!”
“叫上大宇旗下各项目组的核心主创,五分钟后一起开个小会,我有几件事要宣布。”
李永进如蒙大赦,双手撑着膝盖刚要起身走出去,却被徐子游又叫住。
“老李。”
徐子游俯下身去,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道:
“大宇这把剑,我是想用来开辟整个华语RpG游戏市场的,不是让你用来在这些蝇头小利上偷鸡摸狗的。科创给你定规矩,也不是把你当家奴防着,是想让大宇十年后、二十年后还能风风光光地坐在台湾游戏业的牌桌上当巨头,依然有今天这样的威风。而不是如一抔黄土,几年后便随风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这番温和却重若千钧的话,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李永进的天灵盖上,竟让他浑身一激灵支棱了起来,原本因恐惧而佝偻的脊背,此刻缓缓挺直。
他站起身,看着徐子游那张年轻却深邃的面孔,重重地鞠了一躬:“徐总,我全明白了。”
“出去后,好好洗把脸,把身上沾染的那股子草莽铜臭气洗干净了。”
徐子游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办事。
李永进抹了一把脸,跌跌撞撞地拉开办公室木门。
开门的瞬间,正对上门外大b那张面无表情、犹如黑塔般散发着凶悍煞气的脸庞。
李永进双腿本就发软,被这尊煞神一盯,险些直接瘫软在地,只能扶着门框勉强站稳,跌跌撞撞地朝着大厅跑去喊人。
五分钟后,大宇资讯那间由杂物房改造的小会议室里。
长条拼凑的会议桌前,除了面色尚未完全恢复的李永进,还坐着几个身形略显单薄、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
最显眼的,是坐在左手边第一个、顶着乱糟糟头发的姚壮宪,以及他旁边留着及肩长发、透着股书生气韵的蔡明宏。
剩下几个小组的领头人则拘谨地缩在后排,充当陪衬的背景板。
徐子游大步流星地走进会议室,大b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
“都坐吧,不用拘束。”徐子游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坐下。
他没有立刻谈及游戏开发的正事,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表,随手递给坐在身侧的李永进。
李永进双手接过,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表格中央那一栏用粗黑体标注的数字上。
当看清那行字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全欧合并折合净利润:1,420,000,000hKd】
十四亿……两千万……港币?!
折合新台币将近五十亿!
李永进抓着报表边缘的手指,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大富翁十万套软盘销量,以及大宇在海外辛苦赚回来的那两千五百万台币分成……在这串冰冷狂暴的十位数港币巨额资本面前,简直就像是路边乞丐在向歪嘴龙王炫耀自己手里的铜板!
“看清楚了吗?”
徐子游拉开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看……看清楚了。”李永进的声音干涩,原本残存的一点心气,在这天文数字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坐在旁边的姚壮宪和蔡明宏虽然没看清具体数字,但仅凭老板那副如同见了鬼般的神情,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撼。
他们知道香港科创的盘子做得很大,但显然,这种“大”已经完全超出了这群台湾本土开发者的想象极限。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兴奋。《大富翁》电脑版卖了十万套,md版一个圣诞季卖了几十万套,《轩辕剑》在日本也出了名,诸位是不是觉得,大宇的成绩已经很辉煌了?”
徐子游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前的每一个年轻人,语气不怒自威:
“但这世界很大,千万不要坐井观天。这份报表上十四个亿港币的净利润,只是科创在欧洲一个季度的游戏及周边收益。如果你们的眼睛只盯着台湾岛内这不过几十万台电脑的装机量,只满足于卖几万盒软盘,早晚会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科创是要去大口吃肉的,你们想和大富翁与轩辕剑项目一样跟着喝口浓汤,就得把眼界拔高,把游戏品质认真打磨好。”
十四个亿港币?!
乖乖!
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从徐子游口中吐出,蔡明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力抓紧了手里的圆珠笔,塑料笔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姚壮宪则是狠狠咽了口唾沫,厚底镜片后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连坐在后排充当背景板的几个组长,也都面面相觑,满眼的不敢置信。
在这个台湾人均月薪还不到两万新台币的年代,十几亿港币对于这些成天窝在写字楼里、靠吃泡面熬夜敲代码的程序员来说,跟神话里的数字没有任何区别。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徐子游从公文包最深处,取出一只黑色的防静电屏蔽袋。
袋口封着一条红色的警示胶带,上面用银色马克笔工工整整写着:【曜界工程样机·二号机】。
他撕开封条,将袋中那台通体漆黑、边缘做了人体工学圆润倒角的掌机,轻轻搁在了会议桌正中央。
“这是科创即将推向全球市场的彩色便携掌机。”
徐子游指尖在机身边缘轻轻一点,“它需要的不是粗制滥造的垃圾半成品,而是最顶尖的游戏内容,是能卖到东京、纽约、伦敦货架上的优秀作品!”
会议室里,姚壮宪和蔡明宏同时往前探了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
徐子游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十六色高饱和度、带着层次分明的渐变光影,在彩色液晶屏上铺陈开来。
紧接着,他调出了一段《九州灵兽志》的实机演示画面。
画面中,青丘狐的九条尾巴在苏西芯片的硬件缩放引擎下逐帧摆动,几乎没有拖影;御灵师从山顶跃下时,背景随着角色下落迅速缩放,画面没有明显断层;落地的一瞬,一圈淡灰色的像素尘雾从脚边散开。
“这……这帧数和卷轴平滑度……完全是街机基板的水平啊!”
姚壮宪忍不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那块屏幕上。
“这台机器,在不远的将来就要在全球同步发售。”
徐子游开始给众人画饼,“我给你们看的这份十四亿的欧洲利润,是科创用商业模式赚回来的。而这台曜界掌机,是科创用来砸开下一个时代大门的钥匙。诸位能不能搭上这艘通往世界顶级舞台的战舰,全看你们手里作品的成色。”
他转过头,目光锁定左手边的两位核心制作人:
“大宇手里的《大富翁》和《轩辕剑》,是目前最有商业潜力的两个项目。我要你们把这两款游戏,全面向掌机端进行适配与移植。”
徐子游将一份厚厚的、用蓝色封皮装订的打印文档推到桌面上,封面赫然印着:
《曜界掌机开发工具链说明及第三方移植规范(草案)》
“这套工具链,是科创技术中心为曜界掌机特别定制封装的。核心逻辑只有一条:让第三方开发者用一台最普通的Ibm兼容机,配上我们提供的简化接口盒,就能直接上手开发。”
施文冯离得近,顺手翻开文档,内容不仅包括详尽的快速上手教程、常见问题排查,甚至连内存地址映射表都用中英双语标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徐子游又取出两盒用防静电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3.5英寸高密软盘,轻轻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老施,看看这个。”
施文冯疑惑地拿起软盘,黑色软盘的标签纸上,赫然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行整齐的英文缩写:
【YaoJie_core_SdK_v1.02】。
“这是……”
“刚才那是技术白皮书,这才是真正封装了掌机软件开发工具链的SdK库软盘,里面内置了一套精简到极致的微型2d图形底层渲染库。”
徐子游看着施文冯,向在场众人解释道:“市面上别的硬件大厂给第三方开发者发机器,丢过来的往往是一本错漏百出的纯汇编手册,让你们一边猜谜一边肉身排雷。但科创不同,这套工具链里,底层的绘图、音频调制、碰撞检测以及输入输出接口,全部被我们封装成了标准化的c语言调用函数。
你们手里那些286电脑,加一块接口盒,就能开工。不需要懂底层硬件寄存器,全程用c语言开发,拿着这套SdK,一周时间足够你们摸透编译和实机跑通的全流程。”
蔡明宏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目光死死钉在施文冯手中翻开的文档上。
他在md平台上做《轩辕剑》时,光是处理水墨背景在不同图层间的卷轴滚动和防闪烁,他和几个程序员就熬了好几周。而现在,科创等于把所有踩过的坑填平,修了一条高速公路直接通到他们脚下!
徐子游的目光转向姚壮宪:
“《大富翁》的pc版能卖十万套,证明了它的休闲属性极强。但掌机版绝对不能是pc版的简单缩水。屏幕变小了,你必须重新设计UI菜单布局;便携设备的游玩时间是碎片化的,回合制策略的节奏必须压缩、提速。我要它成为曜界首发阵容里的王牌。”
徐子游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极其超前的设计概念:
“另外,曜界掌机是带外部数据通信接口、可以实现联机的。也就是说,《大富翁》原本只能单机四个人挤在一个手柄上轮流按的模式,完全可以升级为两台、甚至四台掌机通过线缆直连,实现四人同时游玩对战!
一旦每位玩家都有了独立的屏幕,你能做的文章就多了。
比如设计一些可以互相坑人的卡片,比如玩家在同一格碰面后强制触发决斗小游戏。把火药味和竞技性拉满,让它成为学生课间和朋友聚会时的社交利器。”
姚壮宪听得两眼放光,原本乱糟糟的头发似乎都随着涌动的灵感竖了起来,徐子游提的这几个概念,直接戳中了他作为游戏设计师的爽点。
徐子游又看向一旁的蔡明宏:
“《轩辕剑》的国风美术在md上已经立住了。掌机版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如何把水墨风格的素材进一步优化,让它在掌机的十六色色盘下依然不失神韵。同时,掌机的按键布局不同于键盘,战斗系统的UI和操作逻辑必须重新调校。工具链里专门封装了一套精灵渲染优化库,直接调用,别去死磕底层汇编浪费时间。”
蔡明宏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睛已经不自觉地瞟向此时轮转到姚壮宪手里的那本厚厚的工具链使用说明上了。
徐子游将目光扫过会议室后排那几个一直没敢出声的背景板:
“至于在座的其他小组,谁手上有完成度较高的demo,或者有适合掌机平台的企划,会后统一找老李走内部审核通道报上来。科创的审核标准依然严苛,但只要通过,掌机平台的资源绝对优先倾斜。记住,首发阵容我们需要的是多元化:休闲、RpG、策略、射击,谁先跑通,谁先上车。”
话音落下,后排几个年轻人的眼睛里也燃起了显而易见的野心与期盼。
徐子游站直身子,最后看了一眼长桌末端的李永进:
“老李,大宇的研发预算下周总部会重新核定。剥离渠道业务后,省下来的运营开支全部滚入研发线。姚壮宪和蔡明宏两个团队,各配一名专职项目经理,专门对接香港总部的工具链支持团队。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两款游戏可以在曜界上稳定运行的实机展示版本。”
李永进已经被徐子游的大饼喂饱了,声音中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然:“明白,徐总!大宇会为总部的掌机项目披肝沥胆,绝不拖后腿!”
徐子游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目光微敛:“大宇这边的大局就交给你了。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大宇是属于科创的尖刀,刀刃该往哪里刺,心里要有数。”
李永进浑身一紧,赶忙拍着胸膛应道:“徐总您放心!绝不再出半点差池,我以身家性命担保!”
“那行,今天散会!”
徐子游雷厉风行,率先走出会议室,大b看了随后跟出的施文冯一眼,也默契地跟上了。
走廊里,林顾问正抱着一摞整理好的交接单据从旁边经过。
看见徐子游,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徐总,门市交接的框架协议已经起草好了。按您的意思,大宇只保留研发职能,所有对外渠道的应收账款和合同,统一由台北办事处承接。”
“进度按日报给苏经理。”徐子游脚步未停,声音沉稳,“另外,盯紧老李,那两个私人账户里的钱转入专项基金后,看着他把账户彻底注销,别留后患。”
“是,徐总。”林顾问快步离去。
离开大宇资讯后,日产轿车再度滑入台北喧嚣的车流。
车厢内,施文冯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大宇这摊子烂账总算平稳落地了。但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徐子游,又望了望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忠孝东路骑楼,心底还是隐隐沉了一下。
往后在台北这圈子里,和李永进还少不了要碰面。
可出了今天这档子事,那声熟络的“永进哥”,怕是再难像从前一样喊得自在。
徐子游靠在真皮后座上,注意到了施文冯的局促,并未多在意,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去你的支援室看看。”
“好……好的徐总。”
施文冯赶紧收敛心神,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来到支援室。
支援室的门面比大宇要正规得多。
一进门,宽敞明亮的办公区里,除了占据主体的386电脑外,还有几台世嘉md开发机摆在专用的测试台上,数名技术员正对着屏幕上的代码跑着调试。
墙上甚至还挂着一份醒目又详细的项目进度追踪表。
施文冯引着徐子游穿过办公区,走进自己的主任办公室,顺手从文件柜里捧出一叠厚厚的卷宗。
“徐总,年前我们收到了三十五份独立团队递交的星火计划企划案。”
施文冯将卷宗摊在徐子游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干练,“我和支援室的骨干初筛了一轮,砍掉了二十六个缺乏可行性的方案,最后留了九款。其中三个重点项目,我正等着徐总您亲自过目定夺。”
“哪三个?”徐子游端起助理刚泡好的乌龙茶,饶有兴致地问道。
“一个是台北工专几个学生搞的春秋战国策略模拟游戏。底层数值框架搭得很硬,有点光荣《三国志》的架势,但立足点更偏重七国兼并的纵横谋略;第二个是台大历史系一位助教牵头、以安史之乱为背景的文字冒险游戏。美术底子弱了些,但文案底蕴极厚,文字张力惊人;第三个则是几个民间画师攒出来的神话志怪轻解谜,走的是聊斋式的民俗异闻路线,风格非常刁钻诡谲。”
徐子游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施文冯的选拔眼光确实老辣,挑出的这三个方向,恰好避开了与日本一线强项品类的正面碰撞,牢牢扎根在华人文化的叙事长板上。
“这三个案子,算入星火正选。”
徐子游放下茶盏,当场拍板,“预算按上限批,各给五十万台币的启动资金。抽调支援室的精英去做技术辅导,目标是上双平台:md主机和曜界掌机。”
听到大老板首肯,施文冯脸上浮现出喜色,刚要记下,却听见徐子游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凝下来:
“但剩下的那些被筛掉的二十多支小团队,老施,一个都不要放走。包括去年被星火计划筛下去的那些,也全都给我喊上。”
施文冯猛地一愣,手里记录的钢笔在纸上重重顿了一下:“徐总的意思是……全收?可那些团队连基本的汇编指令都认不全,有的甚至是两三个高中生在铁皮屋里用纸笔画的涂鸦,连像样的pc机都没有,根本不具备开发中大型主机游戏的能力啊!”
“谁说让他们去做主机游戏了?你忘了咱们马上要发布的掌机了?”
徐子游意有所指地看向他,“大鱼吃大肉,虾米啃浮游。他们啃不动中大型主机游戏,那就去做规则最简单、反馈最直接、开发周期不超过三个月的掌上小游戏!”
“嘶……”施文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子游会对手头那批被星火计划筛掉的小团队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
这是为未来的掌机战争装填弹药库。
“这帮被筛下来的小团队,就是我们天然的轻型步兵。”
徐子游从怀里的暗兜掏出两张折叠得齐整的信笺纸,展平在桌面上。
第一张纸上,是他亲笔写的一长串后世经过数十年市场验证、极其适配掌机操作的经典休闲小游戏雏形:
《扫雷》、《泡泡龙》、《贪吃蛇》、《连连看》、《祖玛》、《弹珠台闯关》、《迷你赛车》、《管道连通》......
整整十五个极致占用碎片时间的小品游戏,每一个游戏后面都简要概述了玩法与核心反馈机制。
第二张纸上,则没有具体的游戏名,只是一些利用掌机通信线缆的联机玩法概念:
类似街机厅的双人合作推图闯关、双人可玩的轻量级体育游戏、类似后世糖豆人那种联机多人障碍闯关游戏....等等诸如此类,着重于联机互动品类的游戏。
“老施,你以星火计划的名义,把这批落选的团队全召集起来。这些项目向他们全开放,但每个项目最多允许三支团队同时揭榜竞标!期限两个月!两个月后,谁拿出的demo手感最顺滑、bug最少、美术风格最讨喜,谁就能拿到最终的商业卡带发行权!”
徐子游靠在沙发上,抛出了最后的利益诱饵:“结算模式让他们自己挑:图安稳的,科创一次性开出八万至十万台币的买断金;有野心想搏一把的,给三个点的卡带纯利分成!至于这都没选上的团队,只要完成度超过八成,科创照样给一万台币的耗材补贴,把demo收归资源库充作后续关卡储备!”
这套方案说到底就是赛马机制。
用极低的试错成本激发出民间开发者的潜能,又用买断与分成的双轨制,将这帮原本只能混迹于盗版小作坊的边缘程序员,彻底收编进了科创的全球软件供应链之中。
施文冯眼中精光大盛,用力合上手掌,“徐总放心!这帮年轻人平日里在台北连正经饭都吃不饱,不然也不会走大宇实体软盘的路子,如今有真金白银的研发补贴保底,这帮人绝对嗷嗷叫地拼命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