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二号录影棚的加厚隔音气密门缓缓向内合拢。
伴随着底部门缝胶条压紧地面的“哧”的一声闷响,外头走廊里娱乐记者的嘈杂打听声、快门连珠炮似的喀嚓声,瞬间被彻底切断在外。
原本喧嚣的巨型演播大厅,沉入了一种带着回音的静谧。
经过半个钟头的紧密铺排,舞台后方临时搭起的那座两层弧形阶梯上,已然整整齐齐坐满了五十名亚视专属管弦与电声乐团乐手。
说来这支乐团,还是徐子游在除夕春晚筹备时一手拍板常设的。
当时徐小明嫌晚会配乐全靠罐头伴奏带太寒酸,不够大气,徐子游便大笔一挥,批了专项编制和长期预算,从香港管弦乐团退下来的老乐手、演艺学院刚毕业的年轻演奏员以及几个在录音室跑了多年江湖的接活乐手里头,精挑细选凑出了这五十人的班底。
编制挂在亚视工程部名下,日常排班轮值,遇上大型晚会、重磅剧集配乐或综艺现场,随时拉出来就能派上用场。
乐团常任指挥由原香港管弦乐团的中提琴手简兆辉担任,此刻他正站在电声组与管弦组之间的过道上,左手扶着谱架,右手捏着指挥棒,正跟第一小提琴首席低声对最后几个小节的弓法。
五十名乐手各就各位,弦乐组、铜管组、木管组在左侧阶梯就座,电声组的吉他、贝斯、键盘与架子鼓在右侧一字排开,谱架在追光下泛着银亮的金属光泽。
至于观众席那三百个通过报纸抽签进场的热心市民和大学生,其实早在下午三点半就凭票入场了。按原定流程,四点整该准时开录,谁料华星的人堵在候场区闹了太久,导致录制一拖再拖。
赵汝强怕观众等得火大,直接吩咐总台食堂,按员工标准餐,把当天的下午茶和晚饭全打包送进了二号棚。
热气腾腾的明炉烧鹅拼叉烧饭,配上刚出蒸笼的虾饺、烧卖,一人塞了一份大号马口铁保温饭盒,外加一大杯新记奶茶,这般服务态度,连素来挑剔的师奶都挑不出毛病。
赵汝强又临时拉了两个综艺组的年轻编导上台,拿着话筒跟观众玩了几轮有奖问答。
头奖是日本原装索尼“walkman”超薄金属随身听,这东西在当下对年轻人的杀伤力堪比后世的首发iphone。
二奖是一盒亚视新春晚会的实况录像带,这东西市面上买不着,属于内部限量版。
三奖是两张大昌行海味粮油柜台的五十元提货券,外加一张新记奶茶半价券。
这套实打实的甜头砸下来,观众们原本因为延宕滋生的一肚子火气,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虽说熬到七点半那会儿,还是有十来个急着回去给全家煮饭的师奶不得不先行退场,但剩下的大两百号人却是彻底焊死在了折叠椅上,怀里抱着抽来的战利品,一边嚼着余温尚存的点心,一边伸长了脖子,满眼兴奋地盯着下方。
大家都想瞧个明白,这档被全港唱片行联手封杀的节目,到底能玩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静。
二楼声控室的落地双层隔音玻璃前,徐子游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神色从容地俯瞰着下方通明的舞台。
徐小明双手搭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李国立与陈家瑛一左一右立在两侧,目光全聚焦在那座崭新的演播厅正中。
主控台上,赵汝强紧紧按着头上的监听耳麦,眼珠子死死钉在监视器墙上,手里的对讲机压着嗓子低吼:
“各机位注意!一号机咬舞台全景,二号、三号、五号机推长焦,死死盯紧四位导师的面部微表情和按键手部特写!四号摇臂起飞!”
“灯光组切暗场,留舞台中央一道主追光!”
“《全民女声》第一期盲选实录,三、二、一,开机!”
“咔哒。”
场内悬吊的数十盏大功率水银灯应声齐齐熄灭。
惨白的光晕退去,偌大的千人演播厅瞬间跌入一片冷寂的漆黑之中。
唯有一束雪亮的高色温聚光灯自十米高的钢架顶棚笔直轰落,将舞台正中央那支泛着冷光的银色立式麦克风,照得纤毫毕现。
而在这道亮得刺目的光柱正前方十步远的地台上,四把由深红色头层牛皮包裹的巨型高背转椅,冷硬如铁壁般,严严实实背对着空旷的舞台。
黄沾暗红唐装马甲的领口敞着,身子大喇喇陷在宽厚的椅背里,指间夹着半截雪茄,双目微阖;
甄妮优雅地将肩头的黑银狐绒披肩向后拢了拢,指腹轻轻搭在按钮上,眼尾带着一抹凌厉的笑意;
黎小田嘴里嚼着薄荷糖,手指在木质扶手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细碎的节拍;
最右侧的顾嘉辉则重新戴稳了黑框眼镜,双手平放于膝头,神色温和,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汪深潭。
四位香港乐坛大佬,背对舞台。
观众席上的近三百名街坊和学生屏住了呼吸,连小声咀嚼点心的动静都没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番评委导师背对着歌手的奇景?
后台通道口,刚刚带头提问的“017”号选手袁凤瑛被幸运地抽中第一个上场。
每走近中央麦克风一寸,四周那些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就多压过来一分。
站定在光柱正中央的那一刻,头顶灼热的光线倾泻下来,烤得她额角的细发微微发烫,视野边缘一片发黑,根本看不清台下的观众席,只能看见正前方那四道宛如断崖般高耸、绝不通融的暗红皮革椅背。
袁凤瑛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咽下喉咙里干涩的津液,双手下意识抬起,死死扣住麦克风的镀铬金属立管。
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凉,总算把掌心渗出的冷汗压住了半寸。
舞台后方的阴影里,简兆辉手中的细木指挥棒在空中轻轻一划。
“咚……咚……”
定音鼓带着沙哑低沉的闷响,由远及近,砸在观众与导师们的心口。
紧接着,一阵低沉如海潮般的钢琴前奏,伴随着大提琴组厚重苍凉的铺陈,骤然从舞台后方席卷而出!
袁凤瑛今天选的歌,正是五年前红遍港台的苦情金曲《酒干倘卖无》。
被身后五十人真乐队那股磅礴的声浪一托,袁凤瑛这两年在无数间狭小录音室里替那些长相甜美却五音不全的港姐当“无名替唱”积攒下的所有不甘、孤愤与委屈,一下子全顶到了嗓子眼。
她闭紧了双眼。
不再去看那冷漠的椅背,不再去想自己不够漂亮的眉眼。
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握住立式麦克风的金属杆,嗓子撕开一道口子猛然向外怒吼:
“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
平地起惊雷!
没有任何华丽港乐的修饰与转音,也没有半点讨巧的软侬哭腔。
这一声高亢到了极致的呐喊,带着近乎自毁般的狂暴穿透力,自那张其貌不扬的面孔里破膛而出,蛮横无理地贯穿了整个二号棚的上空!
“嘶!”
二楼声控室里,见惯了tVb流水线小花假唱甜歌的李国立,指节猛地一扣栏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压出半步!
那声音太野、太狠、太凄凉!
前排几个原本还在吮吸手中奶茶的女大学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倒竖起来,不由自主咬紧了吸管。
而在舞台正前方。
四把纹丝不动的高背椅上,四位导师的身形同时猛地一震!
黄沾夹着雪茄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原本微眯的醉眼霍然圆睁,满头银发仿佛随着那记裂帛之音猛地一炸;
以“铁肺”霸道高音横扫红磡的甄妮,肩头微沉,下颌线在一瞬间绷得像刀削一样,瞳孔骤缩;
黎小田嘴里的薄荷糖甚至忘了咀嚼,身躯向前直直挺起,视线死死盯在面前的红色按钮上;
顾嘉辉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眉峰猛然一拢,整个人下意识将耳朵往右侧声场侧了半寸,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没有人看见她的脸。
但在四人的耳膜深处,这个声音里所蕴含的惊人肺活量、坚硬如钢的声带闭合、以及那一股混着汗水与泪水的底层泥腥气,已经在他们的脑海里轰然撞出了一尊顶天立地的歌者法相!
台上的袁凤瑛已然越唱越投入,眼眶通红。
伴奏带撤去,五十人管弦乐团在简兆辉的挥舞下如万马奔腾般杀将进来,弦乐的高潮与架子鼓的重击将副歌推向沸点:
“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声浪层层拔高,真声直往上冲,尾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颤音,像是要把这半生所有的卑微,在这三分钟内全数烧成灰烬!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拍击声,猛然通过导播台的特写扩音器,炸响在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甄妮甚至连第一个副歌都没听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烈,狠狠砸在了正中央的红色巨型蘑菇按钮上!
紧接着“呲——!轰!!”
底座高压液压轴发出沉闷的机械排气声!
整把沉重如小山般的深红皮椅,在全场两百多双眼睛的惊呼声中,猛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携着狂暴的气流,直面舞台!
椅背轰然转过来的瞬间,甄妮那双浸润着江湖风浪的明艳美眸穿透刺目的光柱,精准无误地咬住了站在麦克风前、完全沉醉在自己音乐世界的袁凤瑛。
狂暴宣泄的交响乐声浪在简兆辉的指挥棒下一收,铜管与定音鼓骤然沉寂,只剩下清脆的木吉他分解和弦与单簧管在幽暗的乐池里低低盘旋。
进入主歌叙事段,袁凤瑛刚才那股裂石穿云的锐气陡然一收,声线压得低沉幽咽,把那种底层小人物的辛酸与眷恋唱得丝丝入扣。
甄妮单手支着下颌,身体深深陷在宽厚的红皮扶手里,眼尾那抹原本带着挑剔与审视的冷峭,在这一段细腻如丝的低回主歌里一点点化开。
她自个儿就是以高音霸道横行乐坛的“铁肺”,最清楚能把狂野高音顶上去的人不少,可高音放完还能稳稳接住这等细若游丝的弱音与胸腔共鸣,这丫头的底子扎实得吓人。
而舞台正前方,依然背对着大厅的三把红色转椅上,导师们脸上的表情极其微妙。
直到情绪层层推高,电声乐队的架子鼓与铜管组轰然炸响,将旋律再度推上副歌的绝顶。
袁凤瑛仰起头,闭紧双眼,任由两行热泪顺着有些粗糙的面颊肆意滑落,肺腑深处积攒的情绪,乘着澎湃的交响浪潮直冲九霄: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
“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那记饱满苍劲的真声高音甚至还没彻底从尾音处收束!
“砰!!”
“砰!!”
两声近乎叠在一起的沉闷撞击声,通过安装在扶手内侧的高灵敏度收音麦克风,在整个二号演播厅的上空轰然炸响!
黄沾一把将雪茄狠狠掼在操控台上,整个人借着站起身的惯性,右手大巴掌雷霆般拍在正中央的红色蘑菇按钮上!
坐在他旁侧的黎小田几乎是同时动的手,胖乎乎的身躯猛地向前一倾,肉掌结结实实砸下!
“呲——!轰隆!!”
两把椅子转过来的瞬间,狂放的黄沾与满头大汗的黎小田抬眼望向舞台正中央。
那一瞬,两人的神色同时细微地顿了半拍。
没有预想中艳光四射的卷发女郎,也没有时髦前卫的歌厅台柱。
光柱中央站着的,不过是个穿着朴素、长相一般的普通姑娘。
“好!唱得好!!”
黄沾完全没去理会什么镜头形象,两只手直接高高举过头顶,像个在看台看球的老球迷一样,用力鼓掌,嗓门大得连麦克风都没用上就传遍全场!
黎小田更是把肥胖的身子探出桌沿,两只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连连点头赞叹。
此时,台上的歌曲已经逼近尾声。
袁凤瑛握着麦克风,胸膛剧烈起伏,最后两记拉长的大抛物线尾音,在真假声转换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撕裂颤音,将《酒干倘卖无》最后的绝望与感恩彻底定格在半空。
就在最后一个小节弦乐轻轻落下的前一秒。
一直静坐如老僧入定的顾嘉辉,嘴角终于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老先生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掌心平稳而坚决地按在了身前那颗唯一的红纽上。
“啪嗒。”
第四把深红色转椅,在全场倒吸凉气的死寂中,无声而威严地旋了过来。
四椅全转!大满贯!
“哗!!”
短暂的怔愣过后,阶梯观众席上的大两百号市民与学生,如同被通了高压电一般,呼啦啦好多个从折叠椅上跳了起来!
前排几个咬着叉烧包的师奶把塑料饭盒往膝盖上一扔,拍着手掌拼命叫好;后排几个中大的年轻男生更是扯着嗓子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在这个全港电视观众只见过评委在台前挑挑拣拣、刻薄点评的年代,何曾有人见过这种四尊乐坛泰斗背对着选手、仅凭一把声音就争相拍案回头的疯狂场面?!
那股戏剧张力,直接在每个观众心中炸开了一团烈火!
舞台上的袁凤瑛再也撑不住了。
伴奏声彻底熄灭的那一瞬间,她两手捂着嘴,整个人有些脱力地蹲了下去,滚烫的泪珠顺着指缝噼里啪啦砸在冰凉的黑色地胶上。
二楼声控室的玻璃窗前,李国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手下意识撑在栏杆上,眼底满是惊艳:“真神了……这嗓子放在苦情剧的片尾,观众能哭死在电视机前。”
旁边站着的徐子游神情平静,指尖在袖口缝线上轻轻蹭了蹭,嘴角噙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从容。
主控台前,赵汝强激动得两只耳朵通红,戴着耳麦对着对讲机咆哮:“二号机切黄沾特写!三号机给甄妮!五号机推全景把四个转椅和哭着的选手框死!谁敢漏掉一帧眼神,老子扣他全月奖金!”
舞台下方,甚至不等节目主持人上台串场,黄沾已经一把抄起手边的麦克风,瞪圆了眼睛冲着两旁的甄妮和黎小田嚷开了:
“你们两个别跟我抢!这丫头骨子里流的是荆轲刺秦、易水寒萧的风骨,天生就是唱悲情武侠大戏的嗓子!老子手里刚写完一首新词,叫《笑看风云》,小妹妹,你来老子这组,年底前没红,我把这黄字倒过来写!”
“黄老邪!你少拿大话哄骗人!”甄妮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笑吟吟地看着袁凤瑛,“妹妹,别听这糟老头子忽悠,论女高音的换气和胸腔共鸣,他们三个大男人懂个屁!来姐这儿,姐手把手教你!另外,明年红磡体育馆姐的个唱,匀两个段落让你全开麦独唱!”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整齐的惊呼,红磡做嘉宾,那是多少出道多年的二线歌星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
黎小田急得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小短腿在操控台后头直跺脚:
“甄妮姐,不带这么抢人的啊!徐主席刚才说了,星河唱片有五千万预算啊!袁小姐,加入我这组,以后的个人大碟给你按白金规格制作!”
徐子游都听笑了,这货投诚的可真快,这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角色。
三位平日里在报章电视上高高在上的乐坛大佬,为了争一个相貌平平的草根女孩,在台上吵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引得台下观众哄堂大笑,这般接地气又充满人情味的抢人大戏,简直比最精彩的黄金档肥皂剧还要好看十倍!
唯独坐在最右侧的顾嘉辉,始终安静地微笑看着身旁吵闹的三人,双手平放在膝头,连坐姿都没变过。
直到三人吵得口干舌燥,顾嘉辉才缓缓抬手,指腹轻轻点了点麦克风开关。
全场顿时识趣地安静了下来。
顾嘉辉目光落向台上在司仪递纸巾帮助下擦干泪水、有些局促不安的袁凤瑛。
老先生没有像旁人那样急赤白脸地许诺名利:
“他们三个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是极好的前程。不过……我刚才听你的弱音部分,换气声很轻,尾音压得极稳,看你资料写的经常在录音室帮人唱小样,功底确实不错,但也正因为唱了太多别人的调子,你习惯把自己的声音往后缩。”
袁凤瑛下唇微收,用力点了点头。
顾嘉辉温和地笑了笑:“你唱歌有股很少见的宿命感,这种声音在流行情歌里或许不讨巧,但在讲家国沧桑的曲子里,是无价之宝。我手头那几首压箱底的大调子,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压阵。所以,你懂的!”
黄沾在旁边咧嘴苦笑,把手里的麦克风往操控台上一丢,摇头叹气:“得,辉哥一亮底牌,咱们又成了给人抬轿子的。”
台上满脸泪痕的袁凤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四位导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虽带着颤音,咬字却极其坚决:
“我选……顾嘉辉老师。”
台下掌声雷动,支持她的选择。
赵汝强在二楼激动得满脸通红:“切二号机!把刚才四个导师吵架抢人的镜头一秒不落地全保下来!神了!这节目效果绝了!”
场内灯光再次暗下,四把沉重的大转椅顺着液压滑轨,缓缓重新旋回了背对舞台的原位。
然而,奇迹并没有像流水线一样接连上演。
电视录制向来是枯燥而残酷的。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里,盲选迅速退回了现实的泥沼。
连着登台的十来名选手,水准参差不齐。
有的被台下那片黑压压的阵仗吓破了胆,进主歌第一句就跑了调;有的模仿陈慧娴、梅艳芳的痕迹重得化不开,换气声粗粝杂乱。
一连四位选手全程背对、惨遭淘汰;好不容易有两个表现不错的,也只换来了甄妮或是黎小田的单椅转身。
观众席原本被点燃的狂热劲头慢慢冷了下来,几个吃了饭的街坊开始捂着嘴打哈欠,台下的空气重归沉闷。
直到时钟划过晚上九点半。
主控台那头再次传来现场执行有些沙哑的播报:“下一位,023号,王靖雯准备登台!”
追光打落,十九岁的姑娘个子很高,腿长腰细,头发用根廉价的黑橡皮筋随意挽在脑后,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伐晃晃荡荡,眼神极淡地扫了一眼面前四张高耸的暗红椅背,整个人透着种松弛与野性。
她走到立式麦克风前。既没有鞠躬讨好,也没有半点紧张发抖,只是偏过头,冲乐池里的乐手极轻地点了下下巴。
她选的居然是一首邓丽君的老歌,《漫步人生路》。
当轻快的木吉他与弦乐前奏响起,王靖雯轻轻启唇,第一句歌声顺着麦克风流淌出来的刹那。
背对着舞台的甄妮和顾嘉辉,后背几乎同时僵了一下!
如果说刚才袁凤瑛的嗓子是一把劈开浓雾的重剑,那么此刻流淌在演播厅里的这把声音,就像是从九天云层里漏下来的一缕清风。
空灵、清透、不染纤尘。
最绝的是她在尾音处的处理,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慵懒卷舌与真假音无缝滑音,明明唱的是烂熟于耳的市井老歌,却被她唱出了一种漫不经心、仿佛游离在红尘之外的奇异腔调。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
才唱到第四句!
坐在最右侧的顾嘉辉,甚至没等副歌到来,修长的手指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面前的红色按钮!
“砰!”
绿灯亮起,大转椅轰然旋过!
紧接着,“砰!砰!砰!”
甄妮、黎小田、黄沾三人的椅子接二连三地转了过来!
当四位导师看清台上那个才十九岁、眉眼冷清、哪怕看见四盏绿灯全亮也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的酷女孩时,黄沾看着手中资料,还是不可置信地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啧啧称奇:
“乖乖……今晚这二号棚是捅了神仙窝了?!之前来个穿云裂石的铁肺,这会又冒出个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嗓!小姑娘,你叫王靖雯?跟谁学的唱歌?”
王靖雯握着麦克风,视线轻轻散了一瞬,随后落回黄沾脸上,用略带一点北方口音的清脆粤语老实答道:“刚从北京来香港一年多,跟戴思聪老师学过几个月。”
“戴思聪那个老小子居然藏着这么块绝世美玉没往外声张?!”黎小田眼睛亮得吓人,直接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王靖雯是吧?别去他们那儿了,你这嗓子天生就是吃流行金曲这碗饭的,来我这组,今年夏天星河唱片的第一张个人大碟,我亲自操刀给你灌片!”
黄沾还在旁边咋咋呼呼要跟她聊词曲意境,甄妮也试图用女声技巧拉拢,可性子清冷的王靖雯根本没多犹豫,抬手一指黎小田:“我选黎老师,我想快点出唱片。”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黎小田乐得合不拢嘴,黄沾在一旁气得胡子乱颤,直骂这丫头不解风情。
有两个四转托底,演播厅里的气氛又热烈起来,观众席上的人们都在交头接耳,猜测下一个上来的会是怎样的嗓音。
灯光再次暗下,追光亮起。
后台通道口,一道娇小单薄的身影踏着光斑,轻手轻脚地挪上了舞台。
那是个穿着一身素白色棉布连衣裙、外罩浅杏色细针织开衫的女孩。
她年纪很小,留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齐肩直发,眉眼清秀温婉,站在偌大的舞台中央显得单薄又安静,宛如一朵误入喧嚣的空谷幽兰。
二楼观看的几人中,徐小明翻开手里的档案卡扫了一眼,眉尖微微挑起:“039号,陈秀玫?高雄旗津人?这小姑娘竟然不会粤语?初筛那帮审查员怎么把她放进来的?”
“是我硬留下的。”
站在旁侧的陈家瑛目光落在台下那个青涩的身影上,轻声接话:“前两天台湾有个拍机车广告的摄制组来铜锣湾做后期,录音棚的老师傅同我有交情,听这小姑娘在茶水间哼了两句,特意塞了盒试音带给我。老赵手底下那帮小年轻嫌她个子矮、不会讲粤语,又不会唱快节奏劲歌,差点在第一轮就刷了,是我让老赵把她当特例加进来的。”
高雄……机车广告……陈秀玫,站在旁边的徐子游听着原本还没啥感觉,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面孔上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那个在九十年代初红透整个海峡两岸的月亮公主。
因为有些紧张,陈秀玫双手握着麦克风杆往下调高度时,金属卡扣拧得发涩,试了两次才调好。
她没有选择宏大的交响编排,只向乐队要了一把木吉他、一架钢琴以及一组极柔缓的大提琴帮她做底色。
选的是一首罗大佑早期的台湾老民谣:《野百合也有春天》。
吉他的分解和弦如夜风吹过竹林,清幽散开。
陈秀玫双手握着麦克风,微垂着眼帘,睫毛在追光灯下轻轻颤动,对着话筒用国语轻柔地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地相逢……”
没有袁凤瑛那般撕裂夜空的悲愤狂澜,也没有王靖雯那等惊艳绝伦的空灵冷艳。
可就在这轻柔的第一句顺着天朗监听音箱飘出来的瞬间,原本正靠在扶手上端着搪瓷缸抿茶的黄沾,手腕猛然顿在了半空。
太干净了。
那是一把彻底过滤掉了一切机巧、没有任何铜臭与风尘烟火气的嗓子。
清亮、温润、澄澈,像山涧里捧起来的一汪清泉,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与羞涩,轻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耳廓。
在八十年代末香港音乐圈这个充满金钱焦虑与狂躁嘶吼的名利场里,这把不带半点防备的少女声线,听得人心尖莫名发紧。
“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副歌扬起,陈秀玫依然没有刻意飙高音,只是借着声线深处那抹天然的微酸与倔强,将那份藏在心底的小小渴望,唱得纤毫毕现。
背对着舞台的顾嘉辉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右手轻抬,稳稳按下了红钮。
没有半分迟疑,旁边的黄沾把茶杯往台面上一放,紧跟着一巴掌拍亮了绿灯!
随后是黎小田,最后连一向偏爱大嗓门铁肺的甄妮,也在尾音袅袅散去的前一刻,叹着气按下了按钮。
四椅全转!今晚的第三个大满贯!
当四把红椅齐刷刷转过来的一瞬间,台上正唱完最后一句的陈秀玫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追光灯下,小脸涨得通红,只能怯生生地连连鞠躬。
全场掌声如潮,连前排几个挑剔的师奶都被这股纯净的女儿腔唱得软了心肠。
“小妹妹,台湾来的?”黄沾难得收起了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笑眯眯地放柔了嗓门,换成国语问道:“今年几岁啦?以前在台湾跟哪个老师学唱歌的?”
陈秀玫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轻轻捻着针织衫的衣角,小声答道:“刚满十九岁……没跟老师学过,以前在台中和台北的民歌西餐厅唱过几个月,家里爸爸管得严,不许我抛头露面唱歌,这次是跟着拍机车广告的导演来香港录配音,偷偷报的名。”
“你老豆真是糊涂!”
黄沾一听就来气了,拍着扶手嚷道:“老天生了这么一把不食人间烟火的好嗓子,不让你唱歌,难道留着在家相夫教子平凡过一生?!丫头,你这把声音,唱什么流行快歌都是糟蹋,来我跟辉哥这儿!亚视后面那几部金庸大戏,里头不管是小龙女还是小昭的柔情插曲,全给你留着!”
“沾叔,人家小妹妹唱的是国语抒情歌,你那套江湖大砍大杀的路子别把人带沟里去了!”黎小田连忙截住话头,满脸堆笑地冲台上招手,“陈秀玫是吧?来我这,我专门在星河唱片里给你组一个台湾民谣制作班底,保证顺你的心意!”
面对黄沾与黎小田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抢,十九岁的陈秀玫攥着麦克风杆,纤细的肩膀微微往后缩了半寸,视线在两位嗓门洪亮的怪叔叔之间来回躲闪,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直到一直静静打量着她的甄妮开了口。
“你们两个大男人嗓门那么粗,别把人家小妹妹吓哭了。”
甄妮理了理肩头的黑色银狐绒披肩,换上一口带着软糯台北腔的国语,眼神直直望向台上的女孩:“姐当年也是从台湾一个人在香港闯出来的。你爸爸那边思想老派,觉得女孩子唱歌不正经,这心思姐再清楚不过了。你来姐这一组,下个月姐回台北,去高雄找你爸喝茶。他那个年纪的人,总听过姐唱的歌吧?这扇门,姐替你去推开,绝不让你一个人受夹板气。”
听着那口熟悉的乡音,再听到对方要亲自去高雄替自己向古板的父亲说情,陈秀玫眼眶猛地一热,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惶恐与孤单像冲开了一道堤坝,一下子涌上了嗓子眼,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没有再看两旁还在比划着争抢的黄沾与黎小田,双手紧紧握着麦克风,朝着甄妮深深福了一礼。
“谢谢甄妮姐……我选甄妮老师。”
“好丫头!”甄妮眼角眉梢尽是得色,站起身迎上去,大大方方地将那个单薄的台湾姑娘搂在怀里拍了拍,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按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
松开手时,她还不忘斜睨着眼睛,冲旁边吹胡子瞪眼的黄沾扬了扬下巴。
那神情再明白不过:你嗓门扯得再大又怎样,人小姑娘认的是乡音。
黄沾气得直翻白眼,一屁股坐回宽大的红皮椅里,扭头冲黎小田摊开两手:“看到没有?咱们两个大老爷们把嘴皮子磨破,也顶不上人家一句台湾腔好使。”
黎小田叼着烟直乐,笑眯眯地看着台上,也不接这茬。
二楼的徐子游静静看着台下相拥的两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好家伙,今晚这趟清水湾算是来着了,大丰收啊!
一个天后胚子,一个民谣玉女,外加一把唱武侠大戏的硬嗓。
这三张牌若是单拿出来,在被华星、宝丽金和tVb《劲歌金曲》严密垄断的旧香港乐坛里,或许免不了要在录音室替人代唱、或者在冷板凳上被生生耗尽灵气。
可如今,她们全撞进了亚视这个自己策划的节目里,有机会更早走上巨星之路。
有这几位SSR托底,徐子游越想越觉得,刚才砸进星河唱片的那五千万港币,怎么算都不会亏。
旁侧的李国立双手搭在金属栏杆上,紧锁了一晚上的眉头这会儿彻底舒展开来。
先前徐子游在台上当众放话,要把未来三年金庸剧的主题曲全包给选秀素人的时候,他心里头其实还直打鼓,生怕弄出一堆五音不全的关系户糟蹋了他的戏。
直到亲耳听见这几位唱的歌,他心底最后那点顾虑才算散得干干净净。
李国立转过脸看向身旁的徐子游,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徐主席,这《全民女声》办得太绝了,那几部金庸剧配乐的演唱人选,今晚这一瞧,算是有些着落了!”
徐子游淡然一笑,收回投向舞台的目光,偏过头对身旁的陈家瑛轻声交代道:“那个陈秀玫签下来之后,先别急着逼她练粤语歌。她的根在国语市场。另外,陈秀玫这个本名听着稍微邻家了些,少了点记忆点。回头可以从唐诗宋词里找找字眼,给她换个带点书卷气的艺名,比如‘庭院芦苇’之类的意境,主打纯真的学生情歌,下半年直接拿去反攻台湾市场。”
陈家瑛干经纪人的,自然懂包装与造势的门道,当下眼睛微微一亮,顺着徐子游的话头低声咀嚼了两遍:“庭院芦苇……唐人孟浩然诗里多清旷之气,宋词里又常写芦苇汀洲。要是取个‘孟’字,合上‘庭苇’二字,叫孟庭苇,听着倒是既清雅又好记。”
徐子游看了一眼这位一点就透的金牌经纪人,对方果然是聪明人,在自己的点拨下,极有悟性地将这个注定属于九十年代海峡两岸的艺名翻了出来。
“瑛姐这名字取得好,就叫孟庭苇吧。回头把她的父母请来香港看一看咱们的录音棚和艺人待遇,长辈亲眼瞧见公司正规,心里的疙瘩自然就解开了。”
“明白,这事我亲自对接,保准办得妥帖。”陈家瑛翻开笔记本,飞快记了一笔。
说话间,楼下的陈秀玫已经被工作人员引去了后台,四把沉重的红色高背转椅顺着液压轨道,再次缓缓旋回背对舞台的方向。
徐子游站在玻璃窗前又看了十来分钟,见赵汝强在导播台前已经完全控住了场面,便把喝空的茶杯搁在窗沿上,转头看向身侧的徐小明与李国立。
徐子游站在窗前又看了十来分钟,见赵汝强在导播台前调度得井井有条,现场节奏已经彻底步入正轨,便将手里喝空的纸杯扔进脚边的废纸篓,看向身后安静的招振强。
“这头交给瑛姐和徐总监盯着就行。老招,走吧,带我和李导去后头的三号棚转转。”
“好嘞,徐主席,国立兄,这边请。”
招振强笑着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拉开声控室厚重的隔音侧门。
下了二楼旋梯,推门走出二号录影棚,外头清水湾半山腰的夜风裹着一股海水的潮气迎面扑来,吹得人精神一振。
厂区大门口那些蹲守的娱乐记者早就跑得没影了,这会儿八成正猫在各家报馆的夜班编辑部里,争分夺秒地赶写明早的头版头条。
只剩下大b带着四个值夜班的亚视保安,正聚在明亮的卤素高杆灯下吹牛打屁聊大时代剧情,见徐子游一行人出来,大b掐断话头,一言不发地快步跟到了徐子游身侧。
一行人顺着新铺设的宽阔水泥主干道往厂区纵深走去。
两侧早年荒废的杂草地已经被铲平,取而代之的是几条刚刚砌好红砖墙体的仿古街景与旧式唐楼骑楼。
李国立双手插在口袋里,落后徐子游半步走着,一路打量着四周的基建。
他在香港电视圈混了十几年,早年在丽的电视当助理编导时,这里还叫丽的呼声,后来改名叫亚视,设备一年比一年破,一遇上台风天,铁皮棚顶漏得跟筛子似的,场务得拿洗脸盆在底下接水。
后来跳槽去了几步之遥的tVb,那边家业虽大,可在制作抠搜上更是登峰造极,一个山洞布景换块牌匾能拍十部戏。
刚才在二号棚里,亲眼看着徐子游眼皮都不眨一下就砸出五千万成立唱片行、调五十人的大乐队给草根选秀当绿叶,李国立这会儿心里头其实还处于一种轻微的失真感中。
“李导以前在丽的待过,对这片旧厂区应该不陌生吧?”徐子游放慢了步子,随口问道。
李国立思绪被拉了回来,老实答道:“八零年搞《太极张三丰》的时候,我在这儿熬过好几个月通宵。不过那时候后面这片全是烂泥塘和铁皮杂物间,一下雨泥水能没过脚脖子。刚才一路走过来,我都快认不出原来的道了。”
招振强在旁边听了也是感慨万千:“那时候穷啊,发电车就一辆,拍完东头推西头,摄影师打个光都得算着柴油烧。”
徐子游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顺着两人的话头,目光从道路两侧新砌的青砖骑楼上掠过,意有所指地说道:“时代是在不断往前进步的,做影视的要是还停步不前,观众可不会和你讲旧情。”
几人边走边聊,转过一道挂着隔音棉帘的走廊拐角,便到了重新加固加高过的三号录影厂大门前。
门敞开着一半,里头隐约传出施工声音。
工程部主管林世昌戴着顶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卷蓝图,正跟两个身材高大、留着大胡子的白人技师站在场地中央比划着什么。
瞧见徐子游等人进来,林世昌连忙把图纸往腋下一夹,小跑着迎上来:“徐主席,赵总监,李导,你们过来了!”
“老林,这两位是好莱坞那边请来的外援?”徐子游停住脚步,抬眼打量着正在高空脚手架上调试机件的两个壮汉。
“对,左边那位是约翰,以前在工业光魔和派拉蒙剧组干过十几年现场烟火;右边的是他的搭档米奇,专攻高空特种悬挂与高速轨道绞盘。”
林世昌抬手指着上方由粗重工字钢架构起的黑色天网,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徐主席,您往上瞧。我们把原来的旧顶棚全拆了,重新加装了十二组电动滑轮组和高速轨道。上面这些黑色工字钢桁架,都是按承重重新加固过的。钢丝用的是航空级细钢缆,镜头拍上去几乎看不见线痕。速度靠变频电机和机械限位调,八个人同时吊在半空交叉变向,问题不大。”
李国立仰着脖子,顺着林世昌手指的方向望去,越看心越痒。
这比他在tVb棚里见过的那些靠四五个武行趴在脚手架上用肉力拉麻绳的土法子,不知先进了多少个世代。
徐子游看着这位见猎心喜的李国立,笑着指了指旁边隔出来的休息间:“走吧,去里头坐下喝口热茶。叫你过来,除了看这些,主要还是想听听你对金庸剧内地实景拍摄的盘算。”
几人进了休息室,大b在门口站定,顺手将铁门拉拢了半寸,阻断了外头的焊接噪音。
招振强麻利地用电水壶烧上水,给几人泡了热茶,又把随身带来的剧组筹备卷宗摊在桌面上。
李国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个人从刚才的亢奋中迅速沉淀下来。
他翻开自己随身带的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推到徐子游面前:
“徐主席,苏经理去美国之前,已经把您定的章程跟我交了底。这几天我跟徐总监他们还有内地的协拍代表碰了三次头,把打头阵的《天龙八部》前期的场地和周期基本捋顺了。”
李国立伸出手指,在笔记本上手绘的一幅神州地图上缓缓划过:
“《天龙》难拍,难在气象太阔。大理段氏、姑苏慕容、北宋中原、雁门关外、天山缥缈峰,山川地理横跨大半个中国。所以我跟央视和广东台的同志商量后,决定把第一梯队的外景摄制拆成南北两条大线。”
徐子游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南线,主攻段誉和无量山、镇南王府、天龙寺的戏份。”
李国立语速平稳,条理极清:“云南省委宣传部和云南电视台那边,听说咱们是跟央视联合摄制,给足了绿灯。先遣队初八就已经飞去昆明和大理了,苍山、洱海、崇圣寺三塔,还有蝴蝶泉周边的实景全部向剧组免费开放;而且当地政府正在发动工匠,照着咱们美术组发过去的图纸,在洱海边抢建一座实木结构的‘曼陀山庄’和‘听香水榭’,拍完之后直接留给当地做旅游景点,咱们只需要出一半的木料和人工费。”
“这法子好。”徐子游赞许地点了点头,“借戏造景,拍完留给地方做文旅创收,以后咱们拍《笑傲江湖》和《射雕》,在内地各省也能照着这个路子谈,能省下不少搭建和拆迁的麻烦。”
“至于北线,那是整部戏真正的重头。”
李国立神色凝重了几分:“萧峰的雁门关大战、塞外牧马、聚贤庄血战,还有虚竹的少林寺与天山缥缈峰。央视那边帮咱们联系了河北坝上草原、山西雁门关古长城遗址,最关键的是,通过八一厂和北影厂的关系,内蒙古军区下属的军马场答应在水草丰美的时候,借给咱们八百匹蒙古战马和三百名骑兵战士当群演!口粮和草料按外汇标准补贴,按天结算,单是这一项,放在香港就是想都不敢想的大手笔。”
“景和场面有了底,那人呢?”
徐子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国立脸上:“《天龙八部》三个男主角,萧峰、段誉、虚竹,还有王语嫣、阿朱、阿紫这帮女角,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提到选角,李国立眉头微微拢了起来,显出几分犹豫。
“怎么,星河经纪里头近七十号艺人,还挑不出几个合你眼缘的?”徐子游随口问道。
“挑出了大半,但差了最关键的一口气。总结一下就是配角好寻,主角难定。”
李国立苦笑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洗出来的艺员试镜照片,一张张摆在桌面上:
“段誉和虚竹,我跟徐总监意见很一致,直接在咱们自家的年轻苗子里挑。段誉这个角色,最忌讳演成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得有股子天生的贵气,偏偏眼神里还得透着点书呆子的干净和执拗。我前天在星河的艺人里瞧见了黎明,这小伙子个头高,白白净净,往那儿一站就有股子大理世子的斯文书卷气,稍微调教一下身段,演段誉绝对出彩。”
徐子游看了一眼桌上黎明那张还带着点青涩的古装定妆照。二十二岁的黎明,五官周正温润,眼神里带着点天然的疏离与纯真,跟当年汤镇业那版偏精明的段誉比起来,确实多了几分浊世佳公子的味道。
“虚竹呢?”
“虚竹我挑了两个备选,一个是张卫健,一个是刚从警校出来没多久的张家辉。”李国立指了指另外两张剃了光头造型的试镜照,“张卫健机灵,演戏有灵气,但稍微滑头了点,留着以后演韦小宝或者机灵鬼角色更合适;反倒是张家辉这小子,眉眼间有股子化不开的苦相和老实劲儿,往少林寺门前一站,不用说话就像个守戒律的小和尚。”
“女角那边,”招振强在旁边补充道,“阿紫那种古灵精怪又带点狠辣劲儿的小丫头,邱淑贞试了一段戏,眼珠子一转全是戏,挺合适的;钟灵和木婉清我们也从训练班挑了几个好苗子;至于王语嫣和阿朱,央视那边推荐了几个北影厂和戏剧学院刚毕业的古典美人,下礼拜就能把试镜录像带寄过来。”
李国立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几张照片放回桌上:
“唯独这个萧峰……徐主席,我把全香港三十岁上下、能打又能演的一线小生全过了一遍筛子。汤镇业太斯文,万梓良江湖大佬气太重、穿上古装总像要去铜锣湾收保护费的;至于梁家仁,八二年他已经在无线演过一回乔峰了,再让他演就没了新鲜感。我这几天头发都快愁白了,要是萧峰这根顶梁柱立不住,整部《天龙八部》就塌了一半!”
休息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在香港这个弹丸之地,男演员大都长着一张精明世故的都市脸,要想找一个自带北方豪侠气魄、往千军万马面前一站就能镇住场子的人选,实在太难。
徐子游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张照片,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除夕夜的那个清瘦青年来。
“谁说一定要在香港这帮电视小生里打转?现成的合适人选,你们怎么反倒没想起来?”
招振强和李国立同时一愣:“谁?”
“李连杰。”
徐子游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李国立眼睛猛地睁大,话停在嘴边,迟了半秒才接上:“《少林寺》那个李连杰?!”
他的语气里先是一震,随即又掺杂了几分明显的迟疑,李连杰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个二十出头就在《少林寺》里打出一片天的全国武术冠军,身手在眼下华语影坛确实是独一档的存在。
他的长拳、刀术、棍术都很厉害,连续五届拿过全国武术比赛全能冠军,一招一式皆是真功夫。
要是他肯下场演电视剧,聚贤庄以一敌百、少林寺大战慕容复,根本用不着找武替,全可以拍成一镜到底、真打实斗的硬桥硬马!
可兴奋了没两秒,李国立又冷静下来,把手里那杯热茶搁在桌上,眉心微微拢了拢:“徐主席,人选是绝配,可是……可是他今年才二十五六岁吧?生得白面微须、身量也不算魁梧,去演那个塞外饮血、豪气干云的萧大侠,会不会……显得太斯文清秀了些?”
徐子游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摆在最上面的黎明试镜照,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斯文清秀?”他不以为意地反问道,“你多久没见过他本人了?”
李国立被问得微微一愣,答不上来。
“他现在跟斯文清秀可不沾边。再者说,大侠的骨相是靠戏磨出来的,皮相更靠装扮。让化妆组把他的面色往古铜深压两度,下颌留一层青黑短髭,发髻打散些,做成带点风沙卷意的大漠胡风。加上这身真功夫,李导,你现在觉得他是否能演?”
李国立刚点点头,又想起另一桩难处,马上迟疑道:
“徐主席,这人是不错的选择,可我听说他跟嘉禾还有罗维那边的合约烂账缠得很深。何况……人家是拍大银幕出身的电影大明星,影坛又一向瞧不起电视圈,觉得‘下凡’拍电视剧是跌了身价。要撬动他,难如登天啊。”
徐子游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神笃定。
“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