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冬日里地龙烧得正暖,暖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腾,一室温煦如春。
华妃近来身子渐渐好转,太医言她体内余毒已消解大半,今日难得没有贪睡迟起。
她一身浅藕荷色暗纹锦缎旗装,料子柔润细腻,上面织着低调雅致的暗花云纹,领口与袖口皆滚着一圈蓬松莹白的狐毛,衬得人面色愈发温润。
头上只简简单单梳了个小两把头,并未簪半点珠翠装饰,脚下也只穿了一双软底绣花便鞋,全然褪去了往日盛气凌人的华贵张扬。
此刻她斜斜倚在罗汉床上,正神色平和地与颂枝闲散说着闲话,眉眼间温婉娴静,与从前那个盛宠在身、凌厉傲慢的华妃判若两人。
正说话间,周宁海躬身轻步入内,压低声音恭敬回禀:“娘娘,曹贵人此刻正在宫门外跪着,求见娘娘。”
华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语气懒怠又带着几分不耐:“我还没腾出功夫去收拾她,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打发走吧,本宫现在,懒得见她这张虚伪嘴脸。”
周宁海却迟疑着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曹贵人说,她今日所言,事关娘娘当年痛失的那个孩子。”
这话一出,华妃眼中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去,抬眸间便多了几分探究与兴致。前几日周宁海早已回禀,说曹琴默曾私下在御花园与甄嬛密会,她这会儿心中已经猜透曹琴默此番前来的用意。
她缓缓懒懒坐直身子,淡淡的吩咐道:“既如此,便传她进来。颂枝、周宁海,你们二人一会儿记得仔细听清楚她待会说的每一句话。若是她一会儿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将本宫气得昏厥过去,你们一定要在皇上来时,将她今日所言,原原本本、分毫不差地回禀皇上。”
颂枝和周宁海心领神会,想来,娘娘肯定是猜到了曹贵人的要说的话,两人齐齐应的:“是,娘娘。”
不多时,曹琴默跟着周宁海入内,行至距离华妃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语声凄惶:“贵妃娘娘!妾身背主,在皇后娘娘面前状告娘娘,娘娘定然只当妾身忘恩负义,可妾身当时被婉嫔胁迫,实在也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啊!”
华妃并未抬眼,赤着没有戴华丽护甲的手懒懒撑着额角,语气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威压:“再多说这些虚言废话,本宫立刻让人把你拖出去扔到宫道之上。”
曹琴默话音一滞,她素来知晓华妃言出必行,绝不是随口恐吓。她抬眼瞥见立在华妃身侧的周宁海与颂枝,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无比:“娘娘当年小产一事,其中另有天大隐情。此事妾身只想单独禀明娘娘一人,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华妃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有话便直说,若是无话,便立刻滚出去。”
曹琴默心一横,咬牙开口:“娘娘从前一直以为,害您失去孩儿的,只是端妃齐氏。可齐嫔,不过是奉了太后的旨意行事罢了。真正从一开始,就不愿让娘娘诞下龙裔的,从来就是太后,还有皇上!”
华妃面上神色不见丝毫慌乱,只淡淡睨着她:“好一个信口雌黄。你明知本宫身子刚愈,经不得气,便特意编这些浑话来故意气我?真当本宫这般蠢笨,会轻易被你哄骗?”
见华妃依旧稳如泰山,曹琴默顿时急了,语速也快了几分:“妾身绝不敢欺瞒娘娘!娘娘若是始终不信,大可私下请宫外可信的太医,查验您宫中日日焚烧的欢宜香!娘娘可知,为何您盛宠多年,却再也没能怀上子嗣?那欢宜香里,早已被人加了大量的麝香!当年年大将军权倾朝野、势压朝堂,从最一开始,皇上便根本不愿让娘娘诞下皇子呀!”
华妃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冷声道:“你区区一个贵人,生父不过六品主事,这般宫禁绝密之事,你又是从何处得知?”
曹琴默连忙急切解释:“妾身本也全然不知,这话,是婉嫔娘娘告知于妾身的。温太医曾多次入翊坤宫为娘娘诊脉,早已闻出欢宜香里藏有大量麝香的蹊跷,转头便尽数告知了婉嫔。”
听闻甄嬛与温实初的名字,华妃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还是强撑着冷笑道:“既是皇上的旨意,温实初区区一个太医,怎敢胆大妄为,将宫闱秘事私传宫外?他是不想要自己的项上人头了吗?”
“温太医与婉嫔本就是青梅竹马,婉嫔只要是情太医,素来都是只请温太医一人,故而……”
曹琴默的话还未说完。
只见华妃身子猛地一震,心口剧痛翻涌,一口猩红鲜血骤然喷吐而出,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向后便昏死过去。
“娘娘!”颂枝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死死扶住华妃软倒的身子,朝外厉声急呼,“快!快去传太医!速速传太医!”
一时间,整个翊坤宫乱作一团,宫人奔走呼喊,忙得人仰马翻。
曹琴默看着昏倒在地的华妃,目的已然达成,心底却无端漫上阵阵寒意与慌乱。趁着殿内大乱无人顾及自己,她慌忙从地上爬起身,低着头踉跄快步跑出翊坤宫,带上早已在宫门口等候的音袖,神色仓皇狼狈,一路匆匆赶回了启祥宫。
雍正今日兴致勃勃的去上朝,一上朝就碰到了爱妃爹的糟心事儿,心情急转直下。紧接着就是另一个爱妃爹的事儿,她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两个爱妃的爹的不同操作,一个道貌岸然、心无皇上,一个坦荡无私、一心为主,两相对比,他只觉得婉嫔小门小户出身,于华妃果然不能比。
雍正这般想着,一下朝就带着人去了华妃的翊坤宫。
才走到翊坤宫门口,就听到里面忙乱的声音,大步走进殿内,就看到华妃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如纸的躺在床上,温实初正在面色沉重的为华妃诊脉。
雍正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回事,不是说毒已经解了大半了吗?这是在做什么?”
颂枝看到皇上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她跑到皇上身前,扑通一声跪在皇上的脚边,脸上带着泪,语气里带着哭腔,却特别口齿清楚的把曹贵人今天同华妃说的话,还有华妃的反应说的一清二楚。
雍正听完呼吸都重了几分,恨不得把曹贵人给撕了,而正在给华妃诊脉的温实初听了颂枝的话,吓得诊脉的手都有些发抖,扑通一声也跪在地上,也不敢说话,只等着皇上的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