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中。
殿内熏香袅袅,华妃眉眼温婉,听到皇上的话,全然不见半分妒意,反倒格外善解人意。她轻轻扶着衣袖,柔声宽慰皇上:“皇上自登基以来,后宫之中,唯有曹贵人诞下一位温宜公主。往后数年,后宫虽有数位小主先后怀上龙裔,却终究没能顺利降生。如今婉嫔再度有孕,臣妾深知皇上心中定是欣喜万分。倘若婉嫔能平安诞下皇嗣,臣妾打心底里为皇上高兴。便是皇上破格晋她为妃,臣妾也毫无半分怨言。”
雍正闻言心头一震,未曾想一向骄矜热烈的世兰,竟能如此通透大度。
细细想来,当年曹贵人能顺利生下温宜,背后也多有赖世兰照拂。一时间,皇上心中感动不已,那份对华妃的愧疚之情,更是浓重几分。
雍正眼底含着暖意,叹道:“世兰终究是最懂朕的人。”
华妃垂眸敛目,眉宇间漫开一层浅浅落寞,语气带着几分幽幽怅然:“只可惜,臣妾福薄,无缘为皇上诞下皇嗣。若是可以,便是让臣妾一命换一命,臣妾也是心甘情愿的。”
话音落下,她身形微垂,神色凄然,满心皆是无缘子嗣的酸涩与遗憾。
雍正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软,当即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温声抚慰:“胡说什么傻话。朕还盼着世兰能陪朕岁岁年年,共守白头呢。”
雍正心底暗自思忖:如今年家失了年羹尧,军中势力早已大不如前。倘若世兰此刻能怀有身孕,自己便再也不会心生忌惮,只会满心欢喜。奈何世兰这次因为中毒一事,身子亏空严重,如今便是寻常承宠都颇为勉强,更别说孕育子嗣。
说到底,是自己亏欠世兰太多,这一生,她怕是再也无缘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儿了。
转瞬一月过去。
一日,冯太医入宫面圣,向雍正禀报——华妃已然怀有三月身孕。
雍正听罢,又惊又喜,几乎难以自持。他万万没想到,世兰停用含麝香的欢宜香,不过几月,就算是身体如此虚弱,区区一次承宠,竟便能一举得胎。
可转念一想,此事又颇多蹊跷:为何怀孕三月,如今才诊查出来?莫非是世兰有心刻意隐瞒?
雍正目光沉沉,眸光带着几分审视与狐疑,直直看向面前的冯太医。
冯太医吓得冷汗层层,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慌忙解释:“启禀皇上,贵妃娘娘素来身子孱弱。虽已有孕三月,可胎息微弱至极,几乎难以察觉。正因如此,微臣直至今日,才诊出娘娘有孕的喜讯。”
雍正眉头紧蹙,神色凝重:“胎息如此微弱,那贵妃腹中龙胎,会不会有所凶险?”
冯太医面色为难,小心翼翼回道:“以娘娘如今的体质来看……腹中胎儿恐怕先天不足,根基不稳。”
雍正闻言面色一沉,厉声呵斥:“既然知晓,还不速速拟方!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着贵妃顺利诞下皇嗣!”
冯太医伏在地上,连连叩首,语气万般为难:“皇上,此事微臣实在不敢妄下保证。娘娘本就气血亏虚,以孱弱之身孕育胎儿,只会日渐耗损元气。待到分娩之日,难产凶险极大,怕是性命堪忧。再者,胎儿在母体之中吸收养分不足,生下来也多半体弱多病,难以康健。”
雍正指尖紧攥,面色阴晴不定,内心在取舍之间百般挣扎,许久才艰难开口:“既然如此,你便暗中配一副汤药,神不知鬼不觉,让贵妃悄悄落胎。
冯太医大惊,连忙叩首急道:“万万不可!强行堕胎极易引发大出血,贵妃娘娘恐有性命之忧啊!”
雍正怒火骤起,语气满是不耐与震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当初是你向朕禀奏,说贵妃身子日渐好转,朕这才安心宠幸。如今贵妃有孕,你又束手无策。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冯太医吓得浑身发抖,连连请罪:“皆是微臣无能,才疏学浅,罪该万死!皇上不如另择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与微臣一同协力诊治,同心保全贵妃娘娘与腹中皇嗣,尽力求得母子平安!”
雍正思虑片刻,采纳了他的提议,当即下旨,指派太医院医政钱太医,与冯太医一同专门负责华妃胎前养护。
旨意言辞严厉,勒令二人必须竭尽全力,护得华妃母子安康,若是稍有差池,定当从严治罪。
钱太医接旨之时,面色惶恐,连连叩首领命。垂首之际,那双眼底却藏着凌厉寒光,冷冷扫向一旁的冯太医,狗东西,你自己一个人下水还不行,竟然还要拖我下水。
冯太医稍稍定了心神,完全忽视钱太医的眼神,主要这是贵妃娘娘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又遵照贵妃娘娘的吩咐,向皇上回禀:“皇上,微臣至今尚未将有孕之事告知贵妃娘娘。此刻微臣便前往清凉殿,向娘娘道贺这天大的喜事。”
雍正微微抬手,出声将他拦下:“暂且不必告诉她。只以调养身子为由,好生为她调理根基便可。再等两月,腹中胎相渐显,身形藏不住时,再告知她也不迟。”
雍正心中自有盘算:一来不愿让华妃过早知晓,免得心绪起伏影响安胎;二来后宫人心叵测,若是消息泄露,难免有人暗中作祟。再者,若是早早公布,倘若胎象不稳中途失子,反倒会让世兰遭受巨大打击,伤心欲绝。
是以,他严令冯、钱二位太医严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华妃有孕分毫。
华妃本就不必每日前往景仁宫向皇后请安,日子过得清静无扰。
就这样,直至怀胎五月,圣驾准备起驾回宫之际,雍正才亲自将这份迟来的喜讯,告知了华妃。
冯太医与钱太医一同进言,皆称圆明园水土温润、清净少扰,最宜贵妃静养安胎,不宜路途颠簸奔波。
华妃怔怔垂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眸中交织着震惊、欣喜与茫然,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怎么会?皇上莫不是故意哄臣妾开心?若臣妾已有五月身孕,怎么会身形纤细,就这么点肚子。”
华妃是真的看不出怀孕,更别说还是怀孕五个月。只是小腹稍微隆起,平日里穿着宽松旗服,从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
雍正看着华妃五个月的肚子,还没有婉嫔三个月的肚子明显,心里倒是确信是孩子身体弱、体型小的原因。
实则真正缘由,是华妃本就身形高挑,孕期不曾贪食奢补,日常饮食营养均衡,身段依旧纤秀挺拔,故而毫无寻常妇人臃肿孕态。
雍正缓步上前,温柔扶着她的肩头,柔声细细安抚:“人之体质各不相同,便是同一人每一次怀胎,孕相也是全然不一样的。朕金口玉言,还会骗你不成?”
华妃心头依旧不安,蹙眉轻声追问:“既然已有五月,皇上为何时至今日才肯告知臣妾?莫非……腹中孩儿当真有什么隐疾不妥?”
雍正柔声安抚,随口婉转说辞:“太医言,孩子安好无恙,只是朕担心孩子太小告诉你,你心情太过激动,对孩子不好,这才让太医瞒着你。另外还有一点朕要与你说的是,你的体质虚弱,经不起车马劳顿。此番回宫路途遥远,朕便想着,让你留在圆明园安心养胎,不必随朕回宫,你看可好?”
华妃闻言立刻释然,眉眼瞬间染上温柔笑意,连连点头:“这有何妨。只要孩儿平安康健,臣妾受些孤单寂寞,有什么可在意的。这一次,臣妾定会万般谨慎小心,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白白失掉皇上的孩儿。”
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眼底泪光闪闪,语气带着柔软的期盼:“皇上说……这孩儿会不会是上一世我们无缘留住的那个孩子,心生不舍,又重新回到臣妾腹中了?”
雍正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丝,语气温柔又郑重:“定然是他。待你平安诞下皇嗣,朕便晋你为皇贵妃。若是公主,便封固伦公主;若是皇子,朕便立他为康王。你只需安心安胎,万事皆有朕为你周全筹划。”
如此,也算是补偿这个孩子了。
华妃眉眼含笑,满心皆是欢喜与安稳,温顺应道:“好,臣妾全都听皇上安排。”
雍正又轻声叮嘱:“你怀有身孕一事,朕唯恐消息外泄,惊扰胎气。故而时至今日,唯有朕与两位太医知晓。”
华妃温婉一笑,一点都不在意:“只要是为了腹中孩儿好,臣妾便不在意这些虚名礼数,亦不在乎旁人知不知晓。”
雍正望着眼前温柔恬淡、满心期盼的女子,心中百味杂陈,心里期盼着这个孩子一定要平安生下来才好。如此他也不必再背负杀子的罪孽了。
圣驾浩浩荡荡准备启程回銮,随行众人眼尖,很快便发觉队伍里独独少了华贵妃的车驾。
近日清凉殿殿门常闭,往来太医络绎不绝,宫中人早私下议论纷纷,此刻见状,心底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揣测——莫非华贵妃旧疾复发,病势又沉重了?
皇后宜修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关切,缓步上前向雍正轻声问询:“皇上,怎不见年贵妃随行?莫不是妹妹路上耽搁来迟了?若是如此,不妨咱们稍作等候。年贵妃素来体弱,行动迟缓些也是常理。”
雍正指尖捻着十八子手串,闻言抬手淡淡一挥,语气毫不迟疑:“不必等候。太医言贵妃身子孱弱,经不起车马颠簸,此番便令她留在行宫静养,不必随驾回宫了。”
宜修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自窃喜。
华妃这一身病,当真是遂了她的心意。
活着却不能近身侍君,日日受病痛缠磨,生不如死,当真天道好轮回。
一众嫔妃彼此悄然对视,眉眼间皆藏着不易察觉的快意。华妃权势滔天又如何?如今闭门不出,形同幽禁,和失势陨落又有什么两样。
甄嬛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头一片畅快。年氏父兄身居高位又怎样?一身残破病躯,日日苟延残喘,哪里能与如今的自己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