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墙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刚刚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杯沿还没碰到嘴唇,祁毅那句轻飘飘却石破天惊的话,就直直砸进了他耳朵里。
“你说什么?!仁川登陆?”
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绷得泛白,瓷质杯沿重重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原本沉稳平和、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钢刀,死死锁定在祁毅身上,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震惊,更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对绝密军情的极致警觉。
“仁川……你再说一遍,美利坚军要在仁川登陆?”赵刚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微微发紧,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仁川这个地方,地处朝鲜半岛西海岸,三面环海,地势险要,部队里的高级军事参谋开会时,曾隐晦提过此地的战略价值,说若是被敌方掌控,能直接切断前线部队的补给线,扭转整个战场格局。
可美利坚军登陆仁川的计划,那是顶了天的绝密军情,级别高到令人咋舌。别说普通老百姓,就算是部队里的中层军官,没资格接触核心机密的,连半句相关的风声都别想听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料子光滑得从没见过,款式更是不伦不类,头发剪得极短,整个人看着既不像本地百姓,也不像国民党残兵,更不像美军或南朝鲜的特务,来路不明得很。
可他偏偏一口就道出了这份绝密计划,还断言这会彻底改变朝鲜战场的局势,由不得赵刚不震惊,更由不得他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
祁毅将赵刚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着他从平静到震惊,再到满眼戒备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赌对了。
他心里清楚,在这个年代,空口白话没人会信,唯有拿出足够重磅的东西,才能打破对方的固有认知,让对方愿意坐下来听自己说话。而仁川登陆,就是1950年朝鲜战场上最关键的转折点,是实打实发生过的历史大事,这个情报一出口,足以让赵刚重视自己的每一句话,再也不会把他当成随口胡诌的疯子,或是单纯来散播谣言的敌特。
但祁毅也明白,这仅仅是第一步。
光靠一句话,远远不够。
空口无凭,任他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有理有据,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赵刚随时可以翻脸,把他当成可疑分子扣押起来,甚至为了守住这份疑似泄露的军情,直接对他进行严密审查,到时候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想要彻底取信赵刚,想要在这个战火纷飞的1950年站稳脚跟,甚至获得部队的帮助,躲过被当成敌特抓走的厄运,他必须摊牌,必须拿出任谁都无法辩驳、无法造假的证据。
祁毅深吸了一口气,迎着赵刚那双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依旧带着几分刚穿越过来的沙哑,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
“赵政委,我知道这个消息听起来匪夷所思,甚至你会觉得我是在造谣生事,扰乱军心。”他缓缓开口,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虚言。美利坚军的仁川登陆计划,早就已经敲定,各项部署都已准备完毕,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付诸行动。”
“一旦美利坚军登陆成功,前线的局势会立刻急转直下,我军入朝的部署,必须提前做好应对准备,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一出,赵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的震惊褪去,只剩下浓浓的凝重,他猛地打断祁毅的话,身子往后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带着军人特有的审慎,连珠炮似的发出质问。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的身份是什么?究竟是谁?
“是谁给你的这些情报?你的上线是谁?属于哪个情报系统?”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冰冷,没有丝毫情面,眼神里的戒备更重,显然在他的认知里,祁毅能知晓如此核心的绝密军情,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潜伏在敌方高层、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的自己人,要么就是心怀不轨、故意来散播假消息的敌特,绝不可能是普通百姓。
祁毅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慌乱,看着赵刚,缓缓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在场任何人都觉得荒诞至极的话。
“赵政委,我没有上线,也不是我方的情报人员,更不是你想的敌特。”
赵刚刚要开口追问,就听祁毅接着说道:“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来自几十年后的未来,也就是1996年。这些事,在我们那个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是写进历史书里的过往,是只要读过书,就人人都知道的历史事实。”
“你说什么?”
赵刚猛地站起身,屁股底下的木质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椅腿在泥土地面上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划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祁毅,原本凝重的脸上,震惊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甚至觉得荒唐至极的神情。
来自未来?1996年?
这比刚才听到美军要仁川登陆的情报,还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十七岁参军,上过无数次战场,见过枪林弹雨,经历过生死考验,挨过子弹,受过伤,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却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说辞。
穿越时空,从几十年后的未来来到这里?这是说书先生编神话故事都不敢这么编的情节,完全违背常理,荒唐到了极点。
赵刚压了压心底的错愕,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祁毅同志,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战时造谣惑众,散播这种荒诞不经的言论,扰乱军心,若是按军纪处置,是要枪毙的!”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祁毅,“我念你年纪尚轻,看着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被人利用、胁迫,大可如实跟我说,没必要编这样的谎话来搪塞我,更不要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显然,赵刚根本不信。
在1950年这个年代,科技落后,人们的认知有限,穿越时空、来自未来的说法,太过超前,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胡言乱语,是精神不正常的人说的疯话。
祁毅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看着赵刚,语气平静,眼神依旧坚定:“赵政委,我知道你不会信,换做是我,我处在你的位置,听到有人说这种话,我也不会信,只会觉得对方是疯子。”
“但我既然敢说,就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我没有撒谎,证明我的确来自1996年的未来。”
“证据?”赵刚冷笑一声,脸上满是不信,“你能拿出什么证据?难不成还能把未来的东西变出来给我看?”
在他看来,祁毅就是在强词夺理,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托词罢了。
祁毅没有回应他的嘲讽,只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集中全部意念,在心底默默默念:“取出背包里的港币,全部。”
下一秒,他的手心微微一沉,一股轻微的触感传来。
祁毅缓缓睁开眼,摊开手掌。
一沓崭新平整的港币,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厚厚的一叠,有金黄色的千元面额,有咖啡色的五百元,还有红色的一百元面额,印刷精美,色彩鲜亮,票面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正面印着外国人的头像,五官清晰,栩栩如生,背面则是高耸的现代化大楼、跨海大桥,图案精致复杂,材质光滑细腻,摸上去冰冰凉凉,和这个年代粗糙泛黄、纸质偏硬的人民币、旧法币,有着天壤之别,一看就不是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
赵刚就站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全程清清楚楚。
他眼睁睁看着祁毅闭上眼,再摊开手,手里就凭空多了一沓纸币,没有任何藏匿的动作,没有任何变戏法的遮掩,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赵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沉稳、审慎、愠怒,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变戏法的,耍魔术的,可那些都需要道具,需要遮挡,需要提前准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凭空就能变出东西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刚快步走到祁毅面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港币,声音都有些发颤,满是震惊和疑惑,“你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变出来的?你刚才明明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祁毅的衣服口袋,祁毅穿的衣服单薄,根本藏不住这么一沓纸币,更何况,刚才他全程盯着,根本没看到祁毅有任何掏东西的动作。
祁毅没有躲闪,任由他查看,随后将手中的港币轻轻放在桌面上,用手轻轻推到赵刚面前,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地解释:“赵政委,这不是变戏法,也不是我藏起来的。”
“这是我身上,带着一个跨世界传送系统,附带的空间储物功能。我的随身物品,都可以存放在这个看不见的空间里,需要的时候,只要我想,就能随时取出来,刚才就是这样。”
“这些钱,是1996年香港地区流通的港币,在你们这个1950年的时代,绝对没有这样的钱币,也没有这样的印刷工艺,更造不出这样的材质。”
赵刚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却依旧黏在那沓港币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迟疑地伸出手,拿起一张百元面额的港币,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票面,触感细腻,纸质轻薄却很有韧性,不像这个年代的纸币,粗糙易破。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票面上的图案和文字,正面的洋人头像线条细腻,神态逼真,背面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看着宏伟气派,和如今市面上流通的人民币、旧币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水准,根本不像是这个年代的技术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这做工,这材质……”赵刚喃喃自语,又拿起一张五百元,一张一千元,反复翻看,正反面都瞧了个遍,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震撼,远超刚才听到仁川登陆、未来言论的时候。
物品凭空出现,远超这个时代的钱币工艺,这些东西,根本不是能造假的,也不是敌特能随便准备出来的道具。
敌特要是有这样的手段,能凭空变东西,能拿出这样的钱币,那早就不是普通特务了,更何况,敌特的目的是破坏,没必要费这么大劲,编这么离谱的谎话。
赵刚抬起头,重新看向祁毅,眼神里的质疑少了大半,原本的锐利戒备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几分不得不信的半信半疑。
他放下手中的港币,声音比刚才平缓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敢置信:“这些,真的是1996年的钱?你说的那个什么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你真的是从1996年穿越过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不再是之前冰冷的质问,而是带着满满的探寻,显然,祁毅这一手凭空取物,加上这沓绝无可能造假的港币,已经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让他开始动摇了。
祁毅知道,赵刚已经开始相信自己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趁热打铁,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的经历,删减掉港综世界融合、生化危机这些过于离奇、容易引起恐慌的部分,只挑能说、容易让人相信的部分,缓缓道来。
“赵政委,我真的没骗你。我原本就是1996年港岛的一个普通人,平时就是上班过日子,没什么特殊的。一场意外,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就激活了那个跨世界传送系统,一阵天旋地转,就被紧急传送到了这里,落在了附近的山林里,一路摸索着才找到部队驻地。”
“我没有任何恶意,更不是敌特,也不是什么间谍,我就是一个意外来到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无亲无故,孤身一人。”
说到这里,祁毅的语气变得真挚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身处陌生时代的茫然和急切:“我之所以急着找部队,之所以第一时间告诉你仁川登陆的情报,就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在这个时代,没有身份,没有住处,举目无亲,还差点被战士们当成敌特抓起来,我只能求助于部队,求助于国家,想获得你们的帮助。”
他看着赵刚,目光诚恳:“我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但我说的全是实话,这沓港币,还有我刚才凭空取物的手段,都做不了假,你应该能看出来。”
赵刚沉默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所有信息。
怪异的穿着、超前的谈吐、绝密的仁川登陆情报、荒诞的未来穿越说辞、凭空出现的港币、远超时代的工艺……所有看似不合理、相互矛盾的地方,串联起来,似乎只有“来自未来”这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若是祁毅真的来自未来,那仁川登陆的情报,就绝非虚言,这可不是小事,关乎朝鲜战场的局势,关乎志愿军的部署,关乎国家的安危,容不得半点马虎。
若是他不信,错过了这份情报,一旦美军真的登陆,前线部队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良久,赵刚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抬起头,看向祁毅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可疑人员的锐利,不再是觉得荒唐的不信,而是多了几分郑重,几分凝重,还有几分对未知事物的慎重。
他拿起桌上的港币,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放在桌面一角,语气严肃,却不再有丝毫戒备:“祁毅同志,你说的这些事,还有你拿出的这些证据,太过重大,也太过离奇,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必须立刻向上级首长汇报,一刻都不能耽误。”
祁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连忙点头:“我明白,赵政委,我都听你的安排。”
“在此期间,你需要暂时留在部队,配合后续的调查核实。”赵刚看着他,认真说道,“你放心,部队的原则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只要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部队绝不会亏待你,一定会给你一个妥善的安排。”
“谢谢赵政委!”祁毅连忙道谢,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一半,他终于洗清了敌特的嫌疑,在这个绝境里,找到了一线生机。
但很快,祁毅又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脸色瞬间一变,连忙开口,语气变得急切起来:“赵政委,我愿意配合部队的一切调查,只要能证明我的清白,能把情报传递上去,让上级做好准备,我什么都配合。不过……我有一个请求,非常重要,务必请你答应!”
看着祁毅突然变得无比急切的神色,赵刚心里一紧,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立刻坐直身子,沉声道:“你说!不管什么请求,只要合理,只要关乎大局,我都尽力帮你!”
“请你务必在22小时之内,帮我联络到高层首长!”祁毅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促,眼神里满是焦急,“我身上的传送系统有时间限制,要是超过24小时,我就会被系统强制传送回原来的世界。”
“什么?!”
赵刚再次猛地站起身,这一次,比之前听到未来言论时还要震惊,脚步匆匆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眉头紧锁,眼神一眯,脸上的神色愈发郑重。
24小时强制传送?
这意味着,这件事不仅关乎战场情报,还关乎祁毅的去留,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耽误!
他停下脚步,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扯了扯衣角,把褶皱抚平,眼神坚定,看着祁毅,一字一句,语气无比郑重:“好,我答应你!”
“你先在这里安安稳稳等候,哪里都不要去,不要离开这间办公室半步,也不要和任何其他战士交谈你说过的内容,包括仁川登陆、未来、港币这些事,半个字都不能泄露,严守秘密!”
祁毅连忙应下,用力点头:“好,我记住了,赵政委,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回来,绝不和外人多说一句话!”
赵刚深深看了祁毅一眼,目光里带着嘱托和凝重,随后拿起桌面上那沓港币,小心翼翼地揣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里,贴身放好,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脚步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小跑,显然是被这一连串匪夷所思却又事关重大的消息,牵动了所有心神,急于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下祁毅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软软地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从穿越过来落在陌生山林,被巡逻战士当成敌特围堵,一路心惊胆战,到偶遇赵刚,获得谈话的机会,再到赌上一切坦白身份、拿出港币自证清白,短短几个小时,经历了数次生死绝境,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此刻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可祁毅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清楚地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赵刚虽然信了大半,可上级首长是否会完全相信他这个来自未来的说法,仁川登陆的绝密情报能否被上级采纳,提前做好战略部署,他能否在这个时代获得合法的身份,能否在24小时的时限内拿到部队的帮助,做出最后的抉择,一切都是未知数。
祁毅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难,不管上级会不会相信,他都必须抓住这一线生机。
为了自己,也为了避开未来即将到来的末日危机,他必须在这个时代,拼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