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兰?她现在在哪里?!”
徐夕这一声,抖得不成样子。
平日里,他裹着一层温和无害的皮囊,在图书馆里守着满架书籍,对谁都是浅笑着点头,说话慢声细语,半点锋芒都不露。
任谁看,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港岛寻常人,丢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见。
可此刻,那层伪装,碎得彻彻底底。
他眼底翻涌着狂喜,那是压抑了数年、终于见到一丝光亮的疯魔;又裹着急切,恨不能立刻得到一个准信;更深的,是化不开的痛楚与愧疚,沉得能压垮人。
若兰。
这个名字,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她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当年在701,没有人情冷暖,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无休止的残酷训练、泯灭人性的秘密实验,还有上面一条条冰冷到刺骨的指令。
所有人都被磨成了没有情绪的杀人工具,眼里只剩服从,没有半分人性。
是若兰,一点点撞进他的世界。
从那个眼神倔强、不肯服输的小姑娘,到后来沉稳干练、独当一面的模样,每一招格斗、每一次训练,都是他亲自教的。
在701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若兰是他唯一的光,是他守住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念想的人。
可701,早已烂到了根里。
那些违背人伦的实验,那些不择手段的指令,一次次践踏他心里的底线。
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看着人性被一点点碾碎,终于彻底心寒。
他不想变成那样的怪物。
他要找回被磨灭的人性,要逃离那个人间炼狱。
一番挣扎之后,他选择决然离开,斩断所有过往,隐姓埋名来到港岛,找了一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只想安安稳稳,了此余生。
他以为,只要躲得足够远,就能彻底和701划清界限,再也不用卷入那些腥风血雨。
可命运,从来都不肯放过他。
就在不久前,他暗中留的旧线人,冒着风险给他传了一则消息。
消息很短,却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僵住。
701派出的队伍一夜之间,被神秘势力全数剿灭,现场干干净净,无一生还,不留半点痕迹。
那一刻,徐夕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震惊、恐慌、愧疚、担忧,无数情绪死死攥住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
若兰是不是在队伍里?她是生是死?
这个念头,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彻夜难眠。
从那以后,港岛的夜里,多了一个独来独往的夜侠。
他褪去温和的伪装,穿梭在街巷角落、码头暗巷,拼尽全力打探消息,一边追查701覆灭的真相,一边疯了一样寻找若兰的下落。
可偏偏,港岛彻底乱了。
跨国军火大案引爆全城,港岛警方联合国际刑警龙九,全城封锁、地毯式排查,码头、街道、帮派据点,无一幸免。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洪兴、东兴、忠信义、大圈帮……所有地下势力,全都龟缩不出,不敢有半分动作,整个港岛地下世界,一片死寂。
徐夕跑断了腿,用尽所有办法,却始终一无所获。
没有线索,没有踪迹,仿佛701的人,从来没有来过港岛。
心底的愧疚,一天比一天重。
他恨自己当初独自逃离,恨自己没能护住若兰,恨自己如今无能为力,连她的生死都无从知晓。
而现在,燕双鹰一句“知道若兰的下落”,瞬间引爆了他积压数年的所有情绪。
激动、狂喜,几乎冲昏他的头脑。
可仅仅一瞬,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徐夕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神冷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燕双鹰,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个男人,身手太过恐怖。
刚才小巷交手,他拼尽全身力气,拿出701教官所有的格斗本事,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可燕双鹰,始终游刃有余。
进退有度,招式沉稳,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重创他,甚至取他性命,却次次刻意留手。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杀心,却气场慑人,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般实力,绝非港岛江湖上的普通高手,更不是寻常帮派能养出的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眼前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剿灭701的神秘势力之人?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用若兰做诱饵,引他现身,再将他斩草除根,彻底了结701的所有旧账。
以燕双鹰的身手,他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一旦入局,必死无疑。
一念至此,徐夕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刚刚稍稍放松的戒备,再次全数竖起。
他双拳紧紧攥起,指尖泛白,骨节发力到泛青,手臂上青筋隐隐凸起。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急切,有猜忌,有挣扎,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戒备。
一边是魂牵梦萦、生死未卜的女友,一边是九死一生、未知凶险的圈套,还有701覆灭的血海谜团。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燕双鹰站在对面,一言不发,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徐夕心里的那点挣扎、猜忌,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看着徐夕阴晴不定、浑身紧绷的样子,燕双鹰终于开口,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句话,直接戳破他所有顾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徐夕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燕双鹰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声音清冷,字字清晰:“你在猜,我是剿灭701的人,你在怕,我用若兰当诱饵,给你设死局。”
这话,精准戳中徐夕的心事。
他身子狠狠一震,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拳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没有必要骗你。”燕双鹰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场微微凝聚,却依旧没有杀意,“刚才动手,只是试探你的身手,看看你有没有资格,知道接下来的事。”
“如果我们真想害你,刚才三十招内,我就能把你拿下,根本没必要跟你废话,更犯不着拿一个女子的消息,做这种下三滥的圈套。”
徐夕喉结滚动,沉默着,没有应声。
他不得不承认,燕双鹰说的,全是实话。
方才交手,他拼尽全力,却始终被对方稳稳压制,每一招都被看透,每一次进攻都被轻松化解。
若是燕双鹰真想杀他,他根本撑不过十招。
敌人从不会留手,更不会浪费时间,跟他周旋这么久。
“我知道你不信。”燕双鹰看着他松动的神色,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极强的说服力,“我也不用你现在就信。”
“你跟我走一趟,亲眼去看,亲眼去确认,所有疑惑,自然都有答案。”
徐夕抬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除了跟我走,你没有别的选择。”燕双鹰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你留在港岛,再查十年、二十年,也查不到若兰的消息,见不到她,更查不清701的真相。”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徐夕的死穴。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可以豁出一切,却不能不顾若兰的生死,不能放下心底的执念。
他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线索。
哪怕这线索,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错过这一次,他真的会抱憾终身。
小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冷风吹进来,带着港岛夜晚独有的咸腥气,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两人的衣角。
还有两人浅浅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徐夕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
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眼底的猜忌、戒备、挣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眼看向燕双鹰,眼神坚定,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所有敌意,只剩义无反顾的笃定。
“好,我跟你走。”
“带路。”
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精心布置的死局,他都必须去。
若是骗局,他便拼尽全力,殊死一搏,就算死,也要问清楚若兰的下落。
若是真的能见到若兰,能知道701的真相,就算付出一切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燕双鹰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多余的解释毫无意义,见到真相,所有疑虑都会不攻自破。
他转身,迈步朝着巷子外走去,步伐沉稳,身姿挺拔,周身的凌厉气息,稍稍收敛了几分。
徐夕紧随其后,跟在燕双鹰身后。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可微微抿起的嘴角、下意识绷紧的脊背,都在无声地暴露着,他心底的不平静。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走出偏僻幽深的小巷。
巷子外的路边,停着一辆毫无辨识度的黑色老式轿车。
车身没有任何装饰,车窗贴着最深色的车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车内的情况,就算停在闹市区,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隐蔽到了极致。
燕双鹰走到车旁,伸手拉开后座车门,侧过身,对着徐夕示意了一下,语气平淡:“上车。”
徐夕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点退缩。
他弯腰,坐进轿车后座,车厢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前排坐着一个身着黑色短袖的司机,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徐夕落座后,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却始终保持着紧绷的状态,目光警惕地扫过车内每一个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时刻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燕双鹰随后落座,轻轻关上后座车门。
车门关闭的瞬间,车厢内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陷入一片寂静。
司机没有任何停顿,待两人坐稳,平稳启动轿车。
车子没有开快车,悄无声息地汇入街道的车流之中,跟着路上的车流缓缓前行,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徐夕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可他的脑海里,却翻江倒海,一刻都没有停下。
一幕幕过往,不断在眼前闪过。
701冰冷的训练场,地上满是汗水与血迹,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训练,没有丝毫表情;
若兰刚入队的时候,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不肯哭,抬头看着他,眼神倔强地说“我一定能练好”;
701实验室里,那些泯灭人性的实验,那些冰冷的机器,那些麻木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
还有线人传来的,701被全数剿灭的消息,那片触目惊心的大火现场……
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他既盼着,下一秒就能见到若兰,盼着她安然无恙;又害怕,听到若兰出事的消息,害怕自己承受不住那样的结果。
更让他纠结的是,燕双鹰背后的势力,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们剿灭了701,却救下若兰,如今又费尽心思找到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无数疑问,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联。
唯一能确定的是,所有答案,都在前方的目的地,等着他去揭开。
轿车一路平稳行驶,避开了所有警方巡查的路段,渐渐远离市区,朝着新界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道路也越来越偏僻。
最终,轿车驶入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七拐八绕之后,缓缓停靠在一间不起眼的单层小屋门前。
小屋外墙斑驳,陈设简陋,和周围的民居没有任何区别,隐蔽在夜色里,丝毫不起眼。
车停稳。
燕双鹰率先开口,打破车厢内的沉默:“到了,下车吧。”
说完,他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徐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睁开双眼。
他眼底所有的挣扎、急切,全都被掩藏起来,只剩下一片沉静,还有时刻紧绷的戒备。
他推开车门,迈步走下轿车,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眼前的小屋上。
小屋门窗紧闭,里面透着微弱的灯光,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声都格外稀疏。
看似平平无奇,却处处透着隐秘。
徐夕站在原地,没有贸然迈步,周身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小屋四周,判断着潜在的风险。
燕双鹰看着他的模样,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片刻后,徐夕收回目光,看向燕双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戒备开口:“这里就是你们说的地方?若兰真的在里面?”
燕双鹰看着他,淡淡回应,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她就在里面,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