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只剩下三息。
林默的目光扫过冲来的亲兵队——五十人,装备精良,距离三十步,十息之内就会冲到面前。他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王崇武,这个千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但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营门方向传来赵铁柱的吼声和更密集的金属碰撞声,防线随时会破。雪落在林默的肩膀上,很快融化,渗进皮甲的裂缝里,带来刺骨的寒意。左臂的伤口疼得像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部的伤痛。
杀,还是退?
林默握紧了弯刀,刀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黏在掌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
林默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突然松开,整个人扑向王崇武。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左臂的剧痛在这一刻被意志强行压制,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溅起泥泞的血水。三丈的距离,他只用了一息半。
王崇武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见林默扑来,看见那把弯刀在火光下划出弧光,看见刀锋上凝固的血迹在运动中重新变得鲜亮。他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爬,但双腿软得像面条。他想拔刀,但手指抖得握不住刀柄。
“拦住他!”营墙上的刘守备嘶声大喊。
亲兵队加快了速度。
但太晚了。
林默已经扑到王崇武面前。
弯刀扬起。
王崇武终于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后一滚,同时拔出腰间的佩刀,胡乱地向前劈砍。这一刀毫无章法,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了全力。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林默侧身避开。
他的左臂在这一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动作慢了半拍。王崇武的刀擦着他的右肩划过,棉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火辣辣地疼。但林默没有停,他的右脚狠狠踹在王崇武的胸口。
“砰!”
王崇武被踹得向后翻滚,手中的刀脱手飞出,落在雪地里。
林默紧追而上。
就在这时,营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轰!”
木门被撞开了。
不是从外面,而是从里面——赵铁柱带着人主动打开了营门。
“杀出去!”赵铁柱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和堡里接应!”
几乎同时,黑山堡方向传来了号角声。
低沉、悠长、穿透风雪。
那是李铁锤的信号。
林默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计划成了。
他不再看营门方向,目光重新锁定王崇武。这个千户已经爬了起来,正踉跄着向亲兵队的方向逃去。他的背影在火光下摇晃,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王千户!”林默大喊,“你跑不掉了!”
王崇武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疯狂的恨意。
“林默!你不得好死!”他嘶声骂道,“朝廷会诛你九族!孙传庭也保不住你!”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加速。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溅起泥泞。左臂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崩开,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红色的小坑。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痛已经被更强烈的意志覆盖。
亲兵队已经冲到二十步内。
林默能看见他们狰狞的脸,能看见他们举起的刀,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呼吸。
但他没有停。
十步。
王崇武离亲兵队只有五步。
林默猛地掷出手中的弯刀。
刀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弧线。
王崇武听见风声,下意识地回头。
他看见刀飞来。
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噗!”
弯刀没有砍中他的脖子,而是深深嵌进了他的右肩。
王崇武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
亲兵队冲到了。
最前面的三个亲兵同时举刀砍向林默。
林默没有武器。
但他有手。
他侧身避开第一刀,左手抓住第二个亲兵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那个亲兵惨叫一声,刀脱手落下。林默接住刀,反手劈向第三个亲兵。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林默的力量不如对方,被震得后退两步。左臂的伤口在这一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差点跪倒。
但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了喊杀声。
不是官军的声音。
是黑山堡的声音。
“杀啊!”
“救林大人!”
“宰了这些狗官!”
李铁锤带着黑山堡的守军冲进来了。
一百五十人,装备简陋,但气势如虹。他们从营门涌进来,像一股洪流,瞬间冲垮了官军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火光下,林默能看见李铁锤挥舞着铁锤,一锤砸飞一个官军;能看见老军户们红着眼睛,用简陋的武器拼命砍杀;能看见妇女们举着火把,在后方呐喊助威。
混乱。
彻底的混乱。
官军原本就因为“后金兵”倒戈而军心大乱,现在又被内外夹击,指挥系统彻底瘫痪。有人想抵抗,有人想逃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军官们喊破了嗓子,但没人听他们的。
亲兵队也乱了。
他们原本要救王崇武,但现在身后突然出现了敌人。几个人回头迎战黑山堡守军,几个人继续冲向林默,还有几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林默抓住这个机会。
他冲向王崇武。
这个千户还趴在地上,右肩嵌着弯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试图爬起来,但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他看见林默冲来,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救……救我……”他嘶声喊道。
但没人能救他。
亲兵队被黑山堡守军缠住了。
林默冲到王崇武面前,弯腰拔出嵌在他肩上的弯刀。
“啊——!”王崇武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林默一脸。
温热,腥咸。
林默抹了一把脸,血水从指缝间流下。他举起刀,刀锋对准王崇武的脖子。
“等等!”王崇武突然喊道,“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王登库给了我五千两银子,都在营帐里!还有……还有后金答应给我的东西,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放了我……”
林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崇武。
这个千户的脸上满是血污,眼睛里充满了乞求。他的官服被血浸透,貂皮大氅沾满了泥雪。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千户,可以随意决定黑山堡四百多人的生死。现在,他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
“林默……林大人……”王崇武的声音在发抖,“你放了我,我保证……保证向朝廷为你请功!黑山堡的功劳都是你的!我还可以……可以让你当百户!不,千户!我有关系,我可以……”
“你的关系,”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不是温体仁?”
王崇武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更多。”林默说,“你和晋商王登库勾结,用大明的粮食、铁器换后金的皮毛、人参。你和后金私下交易,答应帮他们拿下黑山堡,换取里面的技术。你还克扣军饷,让多少军户冻饿而死。王千户,你说,我该放了你吗?”
王崇武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林默举起刀,“上路吧。”
刀光落下。
王崇武闭上了眼睛。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时,一只羽箭从远处射来,精准地打在林默的刀上,刀被击飞。林默一惊,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之人身着官服,正是孙传庭派来的特使。特使勒马停下,高声道:“刀下留人!王崇武虽罪大恶极,但他知晓诸多晋商与后金勾结的机密,留他一命,或可挖出背后更大的阴谋。”林默眉头紧皱,心中满是不甘,但为了大局,他还是缓缓放下了手。王崇武如获大赦,瘫倒在地。特使又道:“林默,你此次平乱有功,孙大人定会为你请赏。这王崇武就交由朝廷处置。”说罢,特使命人将王崇武押走。林默看着王崇武被带走的背影,暗暗发誓,若他日后再犯,定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