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堡墙最高处,看着红娘子率领的两百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冲出堡门,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在晨光中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赵铁柱站在他身旁,低声问:“大人,要是那些蒙古人不是察哈尔部的,是清军的诱饵怎么办?”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骑兵,直到他们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堡内已经开始按战时体制运转的景象——工坊烟囱冒出的黑烟比平日更浓,士兵们在城墙上巡逻的间隔缩短了一半,屯田的百姓在军官指导下挖掘更多的壕沟。
“是诱饵,也得咬。”林默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赵铁柱沉默地点点头。
堡墙上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林默的脸颊。他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味道——工坊区飘来的焦煤味,厨房那边飘来的炊烟味,还有远处马厩传来的牲口气息。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黑山堡独特的气味,一个正在苏醒的、准备战斗的堡垒的气味。
“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下传来。
林默转身,看见一名年轻的卫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宋先生让送来的,说是…说是京城那边来的。”
林默接过信,火漆上盖着一个陌生的印记——不是孙传庭的私印,也不是兵部的官印。他皱了皱眉,用指甲挑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孙公已被下狱,罪名通敌。温相弹章已上,朝廷震动。速做打算。”
没有落款。
林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纸很薄,是京城常见的宣纸,墨迹很新,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但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他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大人?”赵铁柱察觉到了什么。
“没事。”林默的声音依旧平静,“去告诉宋先生,让他按计划行事。另外,通知所有工坊主管,从今天起,所有新式火铳的产量提升三成。火药工坊二十四小时轮班。”
“遵命!”
赵铁柱快步离去。
林默独自站在堡墙上,看着东北方向。
草原在晨光中延伸,像一张巨大的、黄绿色的地毯。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起伏,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天空很蓝,几朵白云缓慢地飘过,悠闲得仿佛这个世界从未有过战争。
但他知道,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草原上,红娘子正带着两百条人命,去接应一群不知是敌是友的蒙古人。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孙传庭已经被关进了诏狱。
“通敌”的罪名。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多么熟悉的套路。温体仁果然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死罪。通敌——这个罪名在辽东前线,几乎等同于死刑。更何况孙传庭本就是边将出身,与清军交战多年,现在却被安上通敌的罪名。
讽刺。
但这就是现实。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下堡墙,穿过忙碌的庭院。士兵们见到他,都停下脚步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期待。这些眼神,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肩上。
他走进议事厅。
宋应星已经在那里了,正伏在案前,用炭笔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勾画着什么。图纸上是一个复杂的防御体系图,有壕沟、有碉堡、有陷阱,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人。”宋应星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京城那边…”
“我知道了。”林默打断他,“孙公的事,暂时不要声张。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局面。”
“红娘子那边…”
“她会处理好的。”
林默走到地图前,看着东北方向五十里处的位置。那里是一片开阔的草原,有几条小河蜿蜒而过,地形相对平坦,适合骑兵作战,但也容易被包围。
“马贼有多少人?”他问。
“夜不收说,大概两百左右。”宋应星放下炭笔,“但他说得很含糊,因为距离太远,又是清晨,看不太清楚。只说那些马贼分成三股,正在围攻蒙古人。”
“两百对一百。”林默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蒙古人还押着几十匹马,行动不便。红娘子带了两百人,加上新式火铳,应该能赢。”
“但万一…”
“没有万一。”
林默转过身,看着宋应星:“我们现在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红娘子必须赢,必须把那些蒙古人带回来。察哈尔部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争取的外部盟友。如果连他们都争取不到,北疆镇守府就真的成了孤岛。”
宋应星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工坊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新式火铳的产量,三天内可以提升到每天十支。火药产量也能跟上。但铁料不够,尤其是精铁。我们库存的精铁,只够再支撑半个月。”
“商行那边呢?”
“王掌柜已经派人去山西了,但路上不太平,流寇四起,商队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一个月…”林默闭上眼睛。
时间。
永远都不够。
他睁开眼睛:“让工坊先用普通铁料凑合,精铁省着用,优先保证火铳的枪管和燧发机构。另外,通知屯田那边,从今天起,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每天抽两个时辰进行基础训练。不要求他们上阵杀敌,至少要会挖壕沟、守城墙。”
“是。”
宋应星在纸上快速记录。
窗外传来钟声。
那是黑山堡的报时钟,每天响八次,用来划分时辰。现在响的是巳时初刻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堡内回荡。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已经完全洒满庭院,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个孩子从树下跑过,手里拿着木制的刀剑,嘻嘻哈哈地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天真,与这个即将迎来风暴的堡垒格格不入。
但也许,正是为了这些笑声,才值得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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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里外,草原。
红娘子勒住马缰,举起右手。
身后的两百骑兵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只有马蹄踏地的声音和马的喘息声。草原上的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红娘子皱了皱鼻子。
她的嗅觉很灵敏,这是多年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血腥味很淡,是从东北方向飘来的,混合在风里,若有若无。
“前方三里,有打斗。”她低声说。
身旁的副将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他叫张猛,原来是边军的老兵,后来跟着红娘子投了黑山堡。
“将军,要不要先派哨探?”
“来不及了。”红娘子眯起眼睛,“血腥味已经飘过来了,说明战斗已经开始。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装备。弓弩上弦,火铳装药。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救人,不是杀敌。击溃马贼就行,不要恋战。”
“遵命!”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红娘子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弓。这是一张硬弓,弓身用牛角、竹片和牛筋复合制成,弓弦是上好的马尾鬃。她试了试弦,紧绷而有弹性。
然后,她取下箭囊。
箭囊里有三十支箭,箭杆笔直,箭镞是精铁打造的三棱锥形,带着倒刺。这种箭射中人,拔出来会带出一大块肉,伤口极难愈合。
她抽出三支箭,夹在指缝里。
这是她的绝技——连珠箭。一次三箭,能在三十步内同时命中三个目标。当年在流寇军中,她凭这一手,不知射杀了多少官兵。
“走!”
红娘子一夹马腹,战马如箭般冲了出去。
两百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草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草叶被践踏,泥土飞溅。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的气息。
三里路,对骑兵来说,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很快,红娘子就看到了战场。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有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河边的草地上,大约一百名蒙古骑兵被围在中间,他们背靠着背,形成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型。外围是两百多名马贼,穿着杂乱的皮甲,挥舞着弯刀和长矛,正在疯狂地进攻。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有蒙古人的,也有马贼的。鲜血染红了草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马的嘶鸣声、人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
红娘子扫了一眼战场。
马贼分成了三股,每股大约六七十人,从三个方向围攻蒙古人。蒙古人的阵型已经有些松动,外围的骑兵不断倒下,圈子在缩小。
“张猛!”红娘子喊道。
“在!”
“你带一百人,从左侧包抄,攻击马贼的右翼。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突击。记住,不要冲进蒙古人的圈子,在外围打,把马贼的阵型冲散就行。”
“明白!”
张猛一挥手,一百骑兵跟着他向左迂回。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举起长弓。
“所有人,跟我冲!”
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后的百名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跟着她冲向战场。
马蹄声如雷。
马贼们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援军从背后杀来。当他们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到那支黑色的骑兵时,已经晚了。
红娘子在五十步外拉弓。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瞄准了马贼群中一个穿着铁甲、头戴皮帽的头目——那家伙正挥舞着一把鬼头刀,指挥手下进攻。
松手。
箭离弦。
破空声尖锐而短促。
那头目刚转过头,箭已经射到了面前。他本能地举起刀格挡,但箭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
箭镞从他的眼眶射入,从后脑穿出。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敌袭!敌袭!”
马贼们乱成一团。
红娘子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内。她再次拉弓,这次是三箭连发。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分别射向三个不同的目标。
三个马贼应声落马。
“杀!”
黑山堡的骑兵冲进了马贼群。
他们没有像传统的骑兵那样用长矛冲刺,而是先用弓弩射击。第一轮箭雨过后,马贼就倒下了二十多人。然后,骑兵们拔出腰刀,开始近身搏杀。
红娘子收起弓,从马鞍旁抽出一把弯刀。
刀身狭长,带着弧度,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把刀是她从一个清军将领手里夺来的,据说是西域传来的大马士革钢,锋利无比。
她冲进马贼群中。
一个马贼举着长矛刺来。红娘子侧身躲过,弯刀一挥,斩断了矛杆,然后反手一刀,砍在了马贼的脖子上。鲜血喷溅,温热而腥甜。
又一个马贼从侧面冲来,挥刀砍向她的马腿。红娘子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那马贼的胸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战场彻底乱了。
张猛带领的另一队骑兵也从侧面杀了过来。马贼们腹背受敌,阵型大乱。他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靠的是人多势众,一旦遇到硬茬子,立刻就崩溃了。
“撤!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马贼们开始四散奔逃。
红娘子没有追击。她勒住马,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眼神冰冷。
“清点伤亡。”她说。
张猛策马过来:“将军,我们死了三个,伤了七个。蒙古人那边…死了大概二十多个,剩下的都带伤。”
红娘子点点头,策马走向蒙古人的圈子。
蒙古人已经重新集结,但阵型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他们警惕地看着红娘子,手里的刀没有放下。这些蒙古人大多穿着破烂的皮袍,脸上带着风霜和疲惫,但眼神很凶,像草原上的狼。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策马出列。
他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下巴,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他穿着相对完好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镶银的弯刀,马鞍旁挂着一面破旧的狼头旗。
“你们是什么人?”他用生硬的汉语问。
红娘子打量着他:“黑山堡,林默大人麾下。你们是察哈尔部的?”
那头领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我们是察哈尔部台吉额哲的使者。我叫巴特尔,意思是勇士。”他拍了拍胸口,“我们带来了二十匹良马,作为给黑山堡主人的礼物。但是路上遇到了马贼…”
他指了指身后。
那里有二十多匹马被拴在一起,都是上好的蒙古马,体型匀称,肌肉结实,毛色油亮。但马群旁边,躺着十几具蒙古人的尸体,还有几匹受伤的马在哀鸣。
“马贼已经被我们打跑了。”红娘子说,“但这里不安全。你们还能走吗?”
巴特尔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下。
活着的还有七十多人,大多带伤,有几个伤势很重,需要人搀扶才能上马。
“能走。”巴特尔咬牙说,“但我们的马不够了。死了十几匹,还有几匹受伤的,不能骑。”
红娘子想了想:“重伤的,用我们的马驮着。轻伤的,两人一骑。马贼丢下了不少马,可以凑合用。”
她转身对张猛说:“打扫战场,把能用的马都带上。死去的兄弟,就地掩埋。动作要快,我们必须在午时前赶回黑山堡。”
“是!”
士兵们开始忙碌。
红娘子下马,走到巴特尔面前。她比巴特尔矮一个头,但气势丝毫不弱。
“你们台吉让你来,不只是送马吧?”她问。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
草原上的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青草味。远处有秃鹫在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清军,”巴特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清军正在集结。多尔衮亲自带队,至少五千骑兵,要彻底扫荡我们察哈尔部。台吉让我来,是想问黑山堡的主人,愿不愿意结盟。或者…至少给我们一块地方,让我们喘口气。”
他的汉语很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红娘子看着他眼睛里的绝望和期待,心里明白——这些蒙古人,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些话,你跟我们大人说。”她说,“现在,上马。我们回家。”
“家?”巴特尔愣了一下。
“黑山堡。”红娘子翻身上马,“从今天起,那里也可以是你们的家。”
她调转马头,看着东北方向。
草原在阳光下延伸,一望无际。风吹过,草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而在那片海洋的尽头,黑山堡像一颗黑色的钉子,钉在大明的边境上。
红娘子举起手。
“出发!”
骑兵们开始移动。蒙古人跟在后面,伤员被安置在马背上,用布条固定。死去的同伴被草草掩埋,坟头上插着简陋的木牌。
队伍缓缓向西南方向行进。
红娘子走在最前面,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风吹起她的头发,在脑后飘扬。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坚毅的轮廓。
她知道,带回这些蒙古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黑山堡正式卷入了草原的纷争。
意味着要与清军为敌。
意味着…北疆镇守府的第一场真正考验,即将到来。
但她没有回头。
就像林默说的——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那就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