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站在武英殿门口,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宫墙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远处传来早市的嘈杂声,提醒着他这座城市的脉搏还在跳动。
但李自成知道,这脉搏之下,暗流汹涌。
河南反了。
山东反了。
山西不稳。
而山海关那边,两只猛虎还在死斗。
他深吸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转身回殿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牛金星已经安排使者出发了。
两名使者,两匹马,两个方向。
向南的那位使者,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姓陈。
原是明朝礼部的主事,投降大顺后一直不得重用。
牛金星选中他,是因为此人能言善辩,且对明朝旧制熟悉,能与孙传庭那帮北疆官员说上话。
陈使者揣着牛金星亲笔写的“调停书”,天不亮就出了永定门。
沿着官道往东疾驰。
马蹄踏过清晨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京城。
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不知道这趟差事是福是祸。
只知道丞相许诺,若能带回有用的情报,便升他做郎中。
向北的那位使者,是个四十多岁的武官,姓王。
原是明朝边军的一个把总,会说几句满语。
他揣着另一封“调停书”,出德胜门往北。
目标是多尔衮的清军大营。
王使者心里更没底。
清军凶名在外,自己这身大顺官服,会不会刚进营门就被砍了脑袋?
但他不敢违命,只能硬着头皮赶路。
晨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文书,那纸的触感冰凉。
两匹马,两个方向,两个试探。
而他们要去的地方,此刻正笼罩在另一种气氛中。
山海关,西罗城。
这里是关城的核心区域。
原本是明军守将的指挥所,如今成了孙传庭的临时帅府。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
墙角种着几株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斑驳的阴影。
正堂三间,门窗都是厚重的松木。
漆色已经斑驳,但结构依然坚固。
堂内陈设简单。
正中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地图。
两侧摆着十几把椅子,都是军中常见的硬木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几任守将留下的。
内容无非是“忠勇”“报国”之类。
此刻,堂内坐满了人。
孙传庭坐在主位。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箭衣,外面套着皮甲。
皮甲上还有几处刀痕,是前日血战留下的。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
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两把磨过的刀。
左手缠着绷带,那是被流矢擦伤的。
不重,但活动时仍会隐隐作痛。
他右手按在地图上。
手指沿着山海关到永平府的路线缓缓移动。
桌两侧坐着北疆军的将领们。
左边首位是赵率教。
五十多岁,黑脸膛,络腮胡。
原是明军参将,投奔北疆后因作战勇猛升为副将。
他此刻正襟危坐,双手按在膝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前日他率部死守北翼城,麾下伤亡过半。
此刻眼圈还是红的。
右边首位是何可纲。
四十出头,白面短须,擅长火器。
他面前摊开一本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弹药消耗的数字。
火炮子药还剩多少,火铳铅弹还剩多少,火药还剩多少。
他眉头紧锁,不时用笔在册子上划着什么。
再往下,是七八个千总、把总。
都是北疆军的中坚。
有人脸上带伤,有人胳膊吊着,有人眼睛布满血丝。
堂内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
汗味、血味、药味,还有从门外飘进来的炊烟味和马粪味。
“都到齐了。”
孙传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先说战损。”
何可纲翻开册子。
“禀都督,截至昨日酉时,我军阵亡三千七百四十二人,重伤一千一百零三人,轻伤不计。”
“其中,北翼城赵将军部阵亡一千九百余人,南翼城阵亡八百余人,关墙正面阵亡约千人。”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门外传来的风声,还有远处民夫搬运石料的吆喝声。
“清军呢?”
孙传庭问。
“清军伤亡至少是我军两倍。”
赵率教沉声道。
“光北翼城下,末将亲眼所见,清军尸体就堆了三四层。”
“多尔衮这次是下了血本,但没啃下来。”
孙传庭点点头。
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我们守住了。”
“山海关还在我们手里。”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堂内,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几个年轻将领的胸膛微微起伏。
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
“但守住了,不等于赢了。”
孙传庭话锋一转。
“清军主力受挫,暂退十里扎营,并未远离。”
“多尔衮是什么人?他会甘心就这么退走?”
“不会。”
“他在等,等我们松懈,等我们露出破绽。”
“或者……等另一支刀从我们背后捅进来。”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指。
“阿济格。”
地图上,永平府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阿济格偏师两万五千骑,在永平府已经待了三天。”
“他在等什么?”
“等多尔衮的命令,等我们和清军主力拼得两败俱伤。”
“然后他再从背后杀过来,一举夺关。”
“都督,那我们……”
一个千总忍不住开口。
“我们也要等吗?”
孙传庭摇头。
“不,我们不能等。”
“战场上的主动权,是打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央。
晨光从门窗的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挣扎。
“当前要务有四。”
孙传庭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尽快修复城防,补充兵员弹药。”
“关墙破损处,三日之内必须补好。”
“民夫不够,就从关内征调,给工钱,给粮食,但必须快。”
“兵员方面,关宁军降卒还有八千多人,挑可靠的补入各营,老弱编入辅兵队。”
“弹药……”
他看向何可纲。
“何将军,北海舰队的补给船什么时候到?”
何可纲道。
“按日程,最迟明日午时。”
“好。”
孙传庭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派出精锐小队,侦察并袭扰清军后勤线。”
“多尔衮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
“他的粮道从锦州过来,必经宁远、前屯。”
“我们要让他的粮道不得安宁。”
“小股骑兵骚扰,夜间放火,水源投毒,什么手段都行。”
“记住,不要硬拼,打了就跑,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好饭。”
他顿了顿。
“这件事,要和北海舰队配合。”
“舰队在海上,可以威胁清军沿海的粮仓和码头。”
“陆海联动,让多尔衮首尾难顾。”
几个将领眼睛亮了。
“第三。”
孙传庭竖起第三根手指。
“密切关注阿济格偏师动向。”
“派探马日夜监视永平府,一旦阿济格有北上的迹象,立即回报。”
“必要时……”
他眼神一冷。
“我们可以先发制人。”
“派一支骑兵,绕到永平府南面,做出切断他退路的姿态。”
“阿济格若聪明,就该知道进退。”
“第四。”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与后方林帅保持紧密联系。”
“山海关的战报,每日一送。”
“我们需要什么,缺什么,直接向林帅开口。”
“北疆是我们的根基,林帅是我们的后盾。”
“只要后方不乱,我们就能在这里钉死清军。”
他说完了。
堂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赵率教站起身,抱拳道。
“末将领命。”
“城防修复之事,交给末将。”
“三日之内,若有一处缺口,末将提头来见。”
何可纲也起身。
“弹药补给,末将亲自去码头接应。”
“北海舰队那边,末将会派人联络,商议协同作战事宜。”
其他将领纷纷起身,各自领命。
气氛从凝重转为激昂。
孙传庭看着这些面孔,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里,有明朝旧将,有北疆新锐。
有出身寒微的士卒,有读过书的秀才。
他们原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但现在,他们站在这里,为了同一个目标。
守住这道关,守住身后的土地。
“还有一件事。”
孙传庭忽然道。
众人停下动作,看向他。
“吴三桂。”
孙传庭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一口浊气。
“他还没死。”
“带着几百残兵,往永平方向逃了。”
“此人反复无常,卖国求荣,绝不能留。”
“传令各营,悬赏捉拿吴三桂。”
“活捉,赏银千两;斩首,赏银五百两。”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当汉奸是什么下场。”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
“禀都督!南门来报,有一骑自称大顺使者,要求见都督!”
堂内顿时一静。
孙传庭眉头微挑。
“大顺使者?李自成的人?”
“是。”
“那人自称姓陈,奉大顺皇帝之命,前来……调停。”
“调停?”
赵率教冷笑。
“李自成也配说调停?”
“他坐拥北京,看着我们和清军死磕,现在想来捡便宜?”
话音未落,又一名亲兵冲进来。
“禀都督!北门来报,清军派来使者,要求见都督!”
堂内气氛骤然紧绷。
南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有使者到来。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日的冰。
“让他们进来。”
他坐回主位。
“一起进来。”
亲兵领命退下。
堂内将领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按住了刀柄,有人挺直了腰背。
何可纲低声道。
“都督,小心有诈。”
“怕什么?”
孙传庭淡淡道。
“这里是山海关,是我们的地盘。”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先是南边的使者。
那个姓陈的文官,被两个北疆军士押着,走进堂内。
他穿着大顺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
但帽子有些歪,脸上还有赶路沾上的尘土。
一进堂,他就被堂内肃杀的气氛震住了。
脚步顿了顿,才勉强稳住心神,拱手道。
“大顺皇帝特使陈文,见过孙都督。”
话音刚落,北边的使者也到了。
这是个满人装束的汉子,三十多岁,身材粗壮。
穿着蓝色箭衣,外面套着皮坎肩,头上戴着暖帽。
他身后也跟着两个北疆军士。
但态度明显更警惕,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满人使者进堂后,目光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孙传庭身上,用生硬的汉语道。
“大清豫亲王多尔衮殿下特使,巴图鲁鳌拜,见过孙将军。”
堂内鸦雀无声。
两个使者,一南一北,站在堂中央。
一个代表李自成,一个代表多尔衮。
而孙传庭,坐在主位,看着他们。
晨光越来越亮,从门窗涌进来,将堂内照得通明。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调停?”
孙传庭先看向陈文。
“李自成想怎么调停?”
陈文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文书,双手奉上。
“我大顺皇帝陛下,不忍见华夏子民自相残杀,愿居中调停,促成山海关罢兵。”
“只要孙都督愿意……”
“愿意什么?”
孙传庭打断他。
“愿意……承认大顺正统,交出山海关,率部归顺。”
陈文说完,额头已经冒汗。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冷笑。
孙传庭没接文书,而是看向鳌拜。
“多尔衮又想说什幺?”
鳌拜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用的是汉文,字迹工整。
“豫亲王殿下说,前日之战,双方各有损伤,实非所愿。”
“殿下愿暂罢刀兵,与孙将军商议边界之事。”
“只要孙将军愿意退出山海关,退回关内,大清愿与北疆划界而治,永结盟好。”
“划界而治?”
孙传庭笑了。
“划到哪里?划到北京城下?”
鳌拜脸色一僵。
孙传庭站起身,走到堂中央。
他先走到陈文面前,盯着这个文官。
陈文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
“回去告诉李自成。”
孙传庭一字一句道。
“山海关是大明的关,是华夏的关,不是他李自成的关。”
“他想坐龙椅,先问问天下百姓答不答应,问问死在闯军刀下的冤魂答不答应。”
“让他滚回陕西去,或许还能留条命。”
“若再赖在北京……”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等我收拾了清军,下一个就是他。”
陈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孙传庭转身,走到鳌拜面前。
鳌拜挺直腰背,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至于多尔衮……”
孙传庭接过那封信,看都没看,随手扔在地上。
“回去告诉他:要谈可以。三个条件。”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清军全部退出长城,一兵一卒不留。”
“第二,交出吴三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皇太极亲自来山海关,向大明皇帝请罪。”
堂内死一般寂静。
鳌拜的脸涨红了,手按上了刀柄。
他身后的北疆军士立刻上前一步,刀已出鞘半寸。
孙传庭却笑了。
“怎么?想动手?”
“可以。”
“你现在拔刀,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不杀你。”
“回去告诉多尔衮,我的条件就这三个。”
“答应,咱们再谈。”
“不答应……”
他指了指门外。
“山海关就在这里,我等着他再来攻。”
鳌拜死死盯着孙传庭,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他松开刀柄,弯腰捡起那封信,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用满语说了一句什么。
孙传庭不懂满语,但看他的眼神,知道不是好话。
“他说什么?”
孙传庭问。
旁边一个懂满语的将领低声道。
“他说……你会后悔的。”
孙传庭笑了。
“后悔?”
他看向堂内众将。
“诸位,听到了吗?”
“打疼了,才会想谈。”
“但这谈判桌上能有多少诚意,取决于我们刀把子有多硬!”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告诉李自成的使者,让他滚回去。”
“至于多尔衮的回信……”
他看向何可纲。
“何将军,你亲自写。”
“就按我刚才说的写,一个字不改。”
“写完,用箭射进清军大营。”
“是!”
何可纲应道。
两个使者被带了出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孙传庭看着地图,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三雄汇聚……”
他喃喃道。
“李自成想捡便宜,多尔衮想缓兵之计。”
“但他们忘了,这天下大势,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是靠刀枪打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
“传令各营:抓紧修整,补充弹药,训练新兵。”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再战的山海关守军。”
“清军若再来攻,我们就再把他们打回去。”
“李自成若敢来犯,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边军。”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