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里,李自成独坐至天明。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满地碎瓷和干涸的墨渍上,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陛下,刘将军求见,说有紧急军情。”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
李自成望着地上那团污黑的墨迹,沉默许久,哑声道:“传。”
再耗下去,只会坐以待毙。
一千二百里外,南京。
五月十二日清晨,第一份完整的山海关战报送进兵部衙门,像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翻了整个留都官场。
“北疆军大破清军!阵斩多铎!阿济格自刎!吴三桂伏诛!”
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从六部飞到公侯府邸,飞到秦淮河畔的园林,飞到茶楼酒肆的每一张酒桌上。
整座南京城,都沸腾了。
午后,钱谦益府邸后园水榭。
十余人围坐圆桌,精致的雨花茶和江南点心摆了满桌,却没人动一下。
东林领袖钱谦益坐在主位,须发花白,手里捻着沉香念珠,指节微微发白。
左手边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一身绯色官袍,腰背挺得笔直。
其余皆是江南名士与朝中官员:顾炎武、陈子龙、张溥,还有几位北京逃来的前朝旧臣。
“山海关的战报,兵部已经核实了。”钱谦益缓缓开口,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北疆军,确实大胜。”
史可法端起凉透的茶盏,指尖摩挲着瓷壁,声音沉而有力:
“五月初九,多尔衮、多铎、阿济格率八万清军猛攻山海关。吴三桂开关降清,引敌入关。”
席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但北疆林默、孙传庭部五万人,早就在关内设伏。清军入关即遭火器、车阵、骑兵轮番打击。激战一日,清军全线溃败。多铎阵斩,多尔衮重伤北逃。”
他顿了顿,瓷底轻磕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初十,阿济格五千偏师在遵化被围,全军覆没,阿济格自刎。”
“至此,清军南下主力尽丧。山海关,守住了。”
水榭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荷叶随风轻晃,锦鲤跃水的哗啦声格外清晰。
年轻的顾炎武率先开口,眼神锐利:“如此,孙、林二人,有大功于社稷。”
“何止大功!”陈子龙拍案而起,脸上满是激动,“这是挽天倾!若山海关破,北直、山东、河南尽数沦于鞑虏铁蹄!是北疆军力挽狂澜,诛杀叛贼!此等功绩,当封侯拜相,昭告天下!”
张溥也点头附和:“经此一役,清军三五年内无力南下。这是我大明喘息之机,是中兴之始!朝廷当立即下旨褒奖,命二人统兵北伐,收复京师,迎回太子!”
“迎回太子”四个字出口,席间气氛骤然微妙。
几位前朝旧臣交换了个眼神。
钱谦益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抬眼看向张溥,语气平淡却扎人:“张兄以为,太子还在京师?”
张溥一怔。
“李闯破城,陛下殉国,太子、永王、定王下落不明。”钱谦益缓缓道,“有人说被李闯掳走,有人说已经遇害,也有人说逃出了民间。是真是假,谁能断定?”
“就算太子尚在,落在李自成手里。北疆军一旦北伐,李闯狗急跳墙,太子还能活吗?”
话说完,水榭再次陷入沉默。
夕阳斜照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末座的户部周郎中忽然干咳一声,开口了:
“诸位,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郎中但说无妨。”
周郎中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北疆军功太大了。五万破八万,阵斩两位亲王,这份战力,早已不是寻常边军。孙传庭本就手握宣大重兵,如今再加林默这支虎狼之师……”
他抬眼扫过众人:“诸位可还记得安史之乱?还记得唐末藩镇割据?”
水榭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顾炎武眉头紧锁:“郎中是担心北疆尾大不掉,成朝廷心腹之患?”
“不是担心,是事实。”周郎中沉声道,“如今孙、林二人拥兵十万,据山海关、宣大、蓟镇诸要塞,又挟大胜之威,天下侧目。南京朝廷,拿什么制衡他们?”
他看向史可法:“史部堂,江北四镇加起来二十万人,各怀鬼胎。真能打的有多少?敢打的又有多少?”
史可法脸色沉了下来,抿着唇没有答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老夫以为,功要赏,但怎么赏、赏多少,得斟酌。”周郎中缓缓道,“封侯拜相可以,兵权绝不能再涨。不仅不能涨,还要想办法分一分,制衡一二。”
“荒谬!”陈子龙猛地拍桌,茶盏震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清军虎视眈眈,李闯僭号北京,国难当头不思倚重良将,反倒先想着猜忌制衡?这是自毁长城!”
“陈兄息怒。”张溥按住他的胳膊,看向钱谦益,“周郎中所虑也非全无道理。但当下北疆是唯一能战之师,若寒了将士之心,逼反了孙、林,才是大祸。”
他顿了顿:“依我之见,封赏要厚,姿态要诚,示朝廷倚重之意。同时派重臣北上劳军,一则宣旨恩典,二则……也探探北疆的虚实,看看二人的态度。”
钱谦益手中的念珠重新转了起来。
他望着窗外夕阳下的荷塘,荷花镀上一层金红,看着极美。可水面之下,是淤泥腐草,是暗流涌动。
“张兄所言,是老成之见。”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只是有一件事,诸位想过没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说的朝廷……”钱谦益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肉,“是哪个朝廷?”
死一般的寂静。
“北京的朝廷,已经跟着陛下殉国了。”他一字一句道,“南京留都只有六部,没有中枢。太子下落不明,福王在淮安,潞王在杭州,桂王在广西。谁该继统?谁该监国?连朝廷都没有,谈什么封赏,谈什么下旨,谈什么派使?”
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窗户纸。
大明,还有朝廷吗?
没有朝廷,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烛火被仆役逐一点亮,摇曳的光影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错缠绕,分不出你我。
“所以,当务之急是拥立新君。”史可法终于开口,声音沉重。
“拥立”两个字落地,空气瞬间绷紧。
从龙之功,权力洗牌,新的格局。
也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内斗,意味着分裂。
“福王是神宗嫡孙,伦序当立。”有人低声道。
“潞王贤明,素有民望。”立刻有人反驳。
“桂王……”
“够了。”钱谦益打断了争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夜色已经漫上荷塘,蛙鸣声此起彼伏。
“拥立之事关系国本,不可轻议。”他的声音飘过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北疆的态度。”
他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孙传庭、林默手握重兵。他们支持谁,谁就坐稳了一半。他们若反对……”
话没说完,意思却人人都懂。
北疆军的态度,将决定新君是谁,甚至决定大明还存不存在。
这时,小厮匆匆进来,在钱谦益耳边低语几句。
钱谦益眉头微挑:“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搀扶着走进来。旧官袍洗得发白,满是污渍破洞,走路颤颤巍巍,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位是太祖十一世孙,镇国中尉朱常沅老王爷。”钱谦益介绍道,“北京城破时侥幸逃出,一路南下来到南京。”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
虽是宗室边缘人物,毕竟是太祖血脉,在这节骨眼上,身份格外敏感。
老人坐下喝了口热茶,缓过劲来。
“老王爷从北京来,”钱谦益温声问,“可曾见过陛下最后一面?”
朱常沅放下茶盏,抬起头。烛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簇火。
“老朽见到了。”他声音不再发颤,字字清晰,“四月二十五,李闯破城。老朽本想自尽,被家人拦下。混在难民里出逃,误走到了煤山脚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煤山,崇祯皇帝自缢的地方。
“陛下已经驾崩了,尸身被李闯的人收敛。老朽不敢靠近,正准备走,撞见了一个人。”
“谁?”史可法失声追问。
“王承恩。”
席间响起一片低呼。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不是陪着崇祯一起殉国了吗?
“当时还活着,受了重伤,躲在破屋里。”朱常沅缓缓道,“他认出老朽的宗室身份,拉着老朽说了几句话,说完就咽了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
“王公公说,陛下殉国前留下口谕:若太子不能脱险,大明国祚难续,可择贤能,继统天下。”
轰——
像一道惊雷劈在水榭中央。
择贤能,继统天下。
这等于崇祯亲口松了口,不必死守父死子继的宗法。
福王、潞王、桂王,甚至其他藩王,都有了机会。
可老人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彻底僵住。
“王公公还说,”朱常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陛下曾言,若北疆孙传庭、林默能击退清军,保住江山……可将坤兴公主,许配其中一人,以固国本。”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钱谦益手里的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史可法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坤兴公主!
崇祯嫡长女,朱媺娖!
竟然要下嫁边将?
“这……这绝不可能!”周郎中声音发颤,“公主金枝玉叶,岂能下嫁武人!何况孙传庭已有妻室,林默出身寒微……”
“陛下口谕,老朽只是转述。”朱常沅平静道,“王公公说完就去了。老朽一路南逃,本不想多嘴。可今日听诸位议论北疆之事,觉得……该让诸位知道。”
他颤巍巍起身行礼:“老朽累了,先告退。”
说完,被小厮搀扶着慢慢走了出去。
满座的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烛泪一滴滴落下,堆成奇形怪状的蜡堆。
窗外蛙鸣依旧,水榭里的世界却已经天翻地覆。
钱谦益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沉香念珠。珠子触手温润,他却觉得冰得刺骨。
他抬头看向史可法。
史可法也正看着他。
两人眼神里,全是翻涌的复杂情绪。
遗诏口谕,拥立新君,北疆强军,公主联姻……
所有线索拧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钱谦益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水榭里格外清晰。
“有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