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基把那份《江南士绅陈情书》折了两折,塞进袖口。
烛火跳了一下。
“明日一早我去苏州,见周家的人。”他说,“郑兄去常州,王老去杭州。十天之内,这份陈情书上,至少要五十个家族署名。”
郑芝龙嗯了一声,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灯下泛着冷光。
王铎捋着白须:“那些不肯签的——”
“自有办法。”徐弘基截断他,“江南这盘棋,才刚落子。”
同一时刻,三千里外。
盛京。
崇政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多尔衮坐在暖炕上,手里转着一柄镶金短刀。三十三岁的人,鬓角已经白了两缕。
“王爷。”苏克萨哈躬身站在炕前,“两白旗的兵马已按您的吩咐往盛京周边集结。图赖三千人驻浑河堡,鄂硕两千精锐进了苏家屯。”
多尔衮没抬头:“豪格呢?”
“这几日频繁入宫,昨日在郑亲王府里密谈了两个时辰。今早派亲信快马出城,往科尔沁去了。”苏克萨哈顿了顿,“另外,他以‘加强宫禁、护卫皇上’为名,把两黄旗三百巴牙喇换进了宫,替下了镶蓝旗的值守。”
“护卫皇上。”多尔衮笑了一声,“他是怕我对他下手。”
刀在指间转了个圈。
“北疆有消息么?”
“潼关破了。”苏克萨哈声音压低,“林默麾下李定国破关,刘文秀战死,守军或降或逃。入川门户已开,剑门关危在旦夕。”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多尔衮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皇太极在世时,几次想打潼关都没打下来。”他慢慢说,“如今被人轻易拿走了。”
抬眼时,眼里全是寒意。
“这个林默,比我们想的还难对付。”
“王爷,北疆若再吞四川,南方半壁尽归其手。届时——”
“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个比明朝更可怕的敌人。”多尔衮把刀插回鞘中,“所以我才要‘整顿军备,以防北疆’。这理由够光明正大。”
他起身走到窗前。
“豪格以为我在针对他。他错了。”背对着苏克萨哈,声音很平,“我是在为大清着想。可他只想保住自己的权势,保住那个六岁孩子的皇位——那孩子是他的侄子,不是我的。”
苏克萨哈低头不敢接话。
“去。”多尔衮转过身,“两白旗十日内全部集结到盛京五十里内。另外,派人接触两黄旗的将领。索尼、鳌拜、遏必隆——未必都肯跟着豪格一条道走到黑。”
“嗻。”
殿门合上,屋里静下来。
多尔衮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范文程从北京送来的,写的是江南的事:孙传庭推行新政,士绅分化,暗中抵制者正在串联。
“江南。”指尖划过纸面,“林默,你胃口不小。吃得下吗?”
他忽然想起皇太极临终那只枯瘦的手。
“十四弟……大清不能内乱。你要辅佐福临……”
他答应了。
七年过去。
豪格步步紧逼,两黄旗阳奉阴违,济尔哈朗处处掣肘。南边还有个林默在攻城略地。
大清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肃亲王府。
一桌酒菜凉透了,豪格一口没动。
三十五岁,虬髯如戟,一双虎目被烛火照得发亮。皇太极长子,本该坐龙椅的人,如今要在一个六岁的孩子面前跪拜称臣。
这口气,他咽了七年。
何洛会推门进来,肩上落着雪。
“科尔沁回信了。”
“说。”
“哲哲太后和布木布泰太后都表态支持王爷。但吴克善台吉说,此时出兵干预清廷内政,时机未熟。劝王爷先稳住局面,等待时机。”
“等。”豪格笑出声,“等多尔衮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才算时机成熟?”
抓起酒杯一口灌下去,烈酒烧得喉咙生疼。
“济尔哈朗呢?”
“镶蓝旗站王爷这边。”何洛会压低声音,“但他要等多尔衮先露破绽。”
“破绽?”杯子砸在桌上,“人家‘整顿军备以防北疆’,理由冠冕堂皇!我们说什么?说他谋反?证据在哪?”
屋里静了片刻。
“王爷……”何洛会犹豫着,“我们也可以调兵。以‘加强宫禁、护卫皇上’为名,把两黄旗兵力往宫里集中。皇上在王爷手里,多尔衮就不敢乱动。”
豪格眯起眼:“宫里安排得如何?”
“三百巴牙喇已经换进去了,都是奴才挑过的人。”何洛会声音更低,“宫墙四角还暗藏了火药。万一有事,炸开宫墙,护送皇上和太后撤离。”
“好。”豪格点头,“继续办。多尔衮府邸给我盯死,他迈出门一步,我都要知道。”
“嗻。”
人走了。
豪格独坐着,盯着跳动的烛火。
父亲的手掌按在他头顶的画面忽然冒出来。
“豪格,你是朕的长子,将来要为大清开疆拓土。”
后来呢。
后来多尔衮成了摄政王。
“多尔衮。”他低声说,“这次,该做个了断了。”
永福宫。
孝庄捻着一串佛珠,捻得很慢。
素色旗袍,未施粉黛,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冷清得像一尊玉像。
苏麻喇姑端参茶进来:“太后,夜深了。”
“皇上睡了?”
“睡了。睡前还在问,十四叔什么时候来看他。”
佛珠停住。
“多尔衮多久没进宫了?”
“快半个月了。摄政王忙着调兵,说要防备北疆。”
“防备北疆。”孝庄笑了笑,“这话你信吗?”
苏麻喇姑低下头。
七年前那一夜又浮上来。皇太极暴毙,诸王争位,多尔衮与豪格势均力敌,眼看就要血溅盛京。是她站出来,提议立福临,由两人辅政。
一场风波压下去了。
可压下去的不是仇,是火。
“苏麻喇姑。”她轻声说,“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若让其中一人继位——”
“太后没有错。”苏麻喇姑跪下来,“当年若不让步,大清早就内乱了。这七年的太平,是您换来的。”
“太平?”孝庄摇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安静罢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雪光里的宫殿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兽。
“明日传旨,请摄政王和肃亲王进宫。”她说,“就说皇上想他们了。”
“太后,这……”
“照做。”她转过身,眼里那点软意没了,“有些话,该当面说清楚了。”
三天后,崇政殿,议政王大臣会议。
殿里比外面的风还冷。
多尔衮坐在摄政王位上,脸色阴沉。豪格对面而坐,虎目圆睁。济尔哈朗、阿济格、多铎分列两侧,人人绷着脸。
六岁的福临在龙椅上扭来扭去,孝庄垂帘坐在他身后,珠帘遮住了表情。
“摄政王。”豪格先开了口,声如洪钟,“你以‘防北疆’为名,把两白旗全调到盛京周边。请问北疆军现在何处?在潼关!在江南!离盛京千里!你调兵围困盛京,想干什么?”
多尔衮抬眼,目光很冷。
“肃亲王此言差矣。潼关一破,剑指四川,张献忠一灭,北疆实力大增。届时北上,首当其冲的是我大清。未雨绸缪,有何不可?”
“未雨绸缪?”豪格冷笑,“那你为何只调两白旗,不调两黄旗,不调镶蓝旗?难道只有你多尔衮的兵能打仗,我豪格的兵是摆设?”
殿内空气一滞。
济尔哈朗咳嗽一声:“两位王爷都是为了大清。依我看,调兵可以,但各旗都要调,以示公允。”
“郑亲王说得对。”多铎接话,“不过两白旗常年驻防锦州宁远,对北疆最熟,调回来也在情理之中。”
“熟?”豪格拍案而起,“我随先帝征战松锦,血战宁远,我不熟?多尔衮,你分明是借机揽权,图谋不轨!”
“豪格!”多尔衮也站了起来,“你放肆!”
“我放肆?”豪格一指,“你调兵围困盛京才是放肆!皇上在此,太后在此,你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你想干什么!”
龙椅上的福临吓得哭了起来。
“两位王爷。”珠帘后的声音平静,却压住了全场,“请息怒。”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坐下,眼里的敌意一分未减。
“今日召集诸位,”孝庄缓缓道,“是想说一句:北疆虎视眈眈,江南新政未稳,张献忠困守四川,天下未定。这个时候我们该团结御外,而不是互相猜忌。”
停了停。
“摄政王调兵,是为防北疆。肃亲王加强宫禁,是为护皇上。本心都不坏。但若因此生出嫌隙,让外人有机可乘,那就是大清的罪人。”
殿内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这样。”孝庄说,“调兵之事,各旗共同参与。两白旗已集结的兵力留在盛京周边,两黄旗、镶蓝旗也要抽兵共同布防。至于宫禁——皇上年幼,加强护卫应当,但人数不宜过多,以免惊扰圣驾。”
她看向两人。
“两位王爷,意下如何?”
沉默了很久。
“太后圣明。”多尔衮点头。
豪格咬了咬牙:“臣遵旨。”
散会时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五日后,子时。
盛京城睡死了,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在街上响。
肃亲王府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火光从街道两头涌来,把王府照得如同白昼。白色棉甲的士兵一层层围上来,长枪如林,弓弦拉满。苏克萨哈骑在马上,腰刀出鞘。
“奉摄政王之命!”他高声喝道,“肃亲王豪格勾结外藩,图谋不轨,即刻缉拿审问!王府上下,不得擅动!”
府内大乱。
豪格披衣冲到窗前。
窗纸上映着火光和晃动的人影。
“王爷!”何洛会撞进来,身上只穿着单衣,“两白旗的人!苏克萨哈带兵把前后门都堵死了!”
“多少人?”
“至少一千!”
“走密道!”豪格抓下墙上佩刀。
“出口在三条街外,恐怕——”
“走!”
书房书架被推开,露出暗门。火折子一亮,何洛会先钻进去,豪格紧随其后。
密道窄得只能弯腰,霉味混着土腥气直冲鼻子。两人在黑暗里疾行,身后传来砸门声、厮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光。
木板顶开,是一条僻静小巷。积雪未化,月光清冷。
没人。
两人爬出来,满身泥水。豪格回头望去,三条街外自家府邸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多尔衮……”他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竟敢。”
“王爷,现在怎么办?”
豪格深吸一口冷气,脑子清醒过来。
“进宫。”他说,“见太后,见皇上。我要当面揭穿他谋逆!”
雪地上留下两串深脚印。
宫门守卫认出他,慌忙开侧门:“肃亲王,您这是——”
“别问!”
他推开人往里冲,一道一道宫门甩在身后,直奔永福宫。
殿里,孝庄已经披着外袍起身,面色凝重。苏麻喇姑端着灯站在旁边。
“太后!”豪格扑通跪下,满身泥雪狼狈不堪,“多尔衮谋逆!他派兵围了我的府邸,要杀我!太后,皇上,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声音嘶哑,尾音发颤。
孝庄看着他,眼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