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穿上护具,先把胸前的绑带检查了三遍。
林昼站在软垫对面,空着手,表情很无辜。
“不是说我不打吗?”
“习惯。”大勇把护颈也扣好,“人不能因为天气晴朗,就否定屋顶的作用。”
老周伸手,摘掉了他头顶多余的第二层护额。
“护具按标准穿,别把自己包成行李。今天练架势和卸力,不拼输赢。”
两边的同学已经开始对练,砰砰声此起彼伏。苏棠和同组女生在另一块垫子上交换攻守,偶尔停下来调整脚位。
只有这边,像在给大勇办出征仪式。
林昼抬起双臂:“来吧。”
大勇没急着出拳。
他沿着软垫慢慢挪了半圈,左脚试探着往前探,忽然停下。
“昼哥,你确定只挡?”
“确定。”
“不反击?”
“不反击。”
“不带顺手的?”
林昼放下半条胳膊:“你到底欠我多少钱?”
旁边几个偷看的同学笑了起来。
赵大勇也笑,心里的紧绷总算松开些。他想起暑假教练教的动作,右脚扎稳,先出一记试探拳。
林昼用小臂接住。
声音不大。
大勇却像碰到了体育馆的承重柱,一股麻意顺着指节蹿到手腕。
他立刻收拳,甩了两下。
“怎么了?”林昼问。
“没事。”
大勇抿了抿嘴,又换左手。
这次他只出了三成力,结果依旧硬得清清楚楚。林昼的胳膊一动不动,连脚下的垫子褶皱都没变。
“停。”老周说。
他握住大勇手腕检查了一下,确定只是震麻,让他先活动手指。
林昼也放下手:“我没加力。”
“我知道。”
老周捡起旁边一块训练垫,竖在两人之间。
“你不加力,不代表对方打过来的力会消失。拳头砸墙,墙也没追着打人。”
大勇在旁边缓缓点头。
他今天本想展示自己是堵墙。
结果找到了墙的同行,而且是实心的。
老周把训练垫递给林昼:“现在你拿着,我推。”
他伸掌按住垫子边缘,缓缓向前施力。
林昼没动。
“感觉得到我在往哪儿推吗?”
“右下。”
“顺着一点,别让垫子在原地跟我硬碰。”
林昼手腕转了小半圈。
老周的手顺着垫面滑开,力量落到空处,人却站得很稳。
“对。你能控制自己的力量,现在要熟悉别人的力。别人用多少、从哪儿来,接触时才知道。”
林昼看着手里的软垫,试着转动了一下。
他试着让垫子偏转得更小一些,老周换了两次施力方向,他都能顺着接住。直到老师突然停手,他还往后让了一点,才意识到自己判断快了。林昼把垫子摆正,重新等掌心传来压力。这一次,他不抢着猜,先感受,再动作,老周终于点了头。
这个跟轻轻拿鸡蛋不一样。
鸡蛋不会突然想赢他。
大勇揉完手,重新站过来:“老师,让我试试。”
他没有退缩,反而比刚才认真。刚才怕的是被朋友不小心打飞,现在知道不会,剩下的就是怎样把拳打对。
这一拳依旧不重。
林昼在接触的瞬间,顺着他的拳势往后让了半寸,再向侧面带。
拳头滑开。
大勇脚下却往前抢了一步,差点撞上去。
林昼另一只手伸出,轻轻扶住他的肩。
“我是不是又太硬了?”林昼问。
“这次是他脚跟浮了。”老周说。
大勇低头看鞋。
鞋尖快把软垫抠出花了,后跟确实虚着。
“我总怕打不动。”
“今天不考打不打得动,先考你打完还站不站得住。”
大勇重新摆好架势。
老周在两人脚边摆了两条短绳,标出起始站位,让大勇每次打完都看看自己的脚。
第一遍,他前脚越过了绳。
第二遍,后脚跟得太急。
第三遍,腰转过去了,肩却还留在原地。
大勇看着自己歪出来的鞋印,有点泄气:“我在武馆对着靶练的时候,没这么多毛病。”
“靶不会让。”老周说,“现在面对会动的人,问题才出来。发现问题是好事。”
林昼也没催,站在原处等他重新调整。大勇想试左边,他便把右臂送过去;想慢些,他就慢慢接。
几次下来,大勇忽然乐了。
“你这个陪练,比武馆按小时收钱的还耐心。”
“咱俩按节算。”林昼说。
大勇的笑停了一下。
“多少钱?”
“下次去食堂,帮我占个位。”
“成交,靠窗都给你。”
老周听着,没插话,只把那两条短绳往外挪了一点,让他们有更舒服的活动空间。
林昼这才发现,自己能很轻易地把人拦住,可想让大勇真学会东西,得等他一遍遍找准。这个过程不能替,也没必要替。
下一拳,林昼顺着挡开,他只往前挪了半步。
再下一拳,站稳了。
几次之后,两人的节奏渐渐顺起来。林昼接得越来越轻,大勇的拳也不再一味往死里砸,开始留意自己肩、腰和脚的配合。
“刚才那下舒服。”大勇说。
“那还来?”
“来!”
砰,啪。
两人一连练了十几个回合,大勇额头全是汗,林昼还是刚进场的样子,不过目光比先前专注了许多。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慢慢把哨子放下。
力量再大,愿意听人说话,就能教。
几名同学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附近。一个叫何小川的男生看得发痒,忍不住问:“周老师,我们也能试吗?”
“先把自己这一组练完,别围着看。”
老周朝他脚下一指。
“你的问题和大勇一样,脚跟不稳。”
何小川赶紧退回去。
苏棠结束一轮,过来借护腕。她看了会儿两人的练习,忽然对大勇说:“你现在收拳比暑假前快。”
赵大勇刚想笑,林昼的手已经轻轻贴到他拳侧。
他一分神,脚又飘了。
大勇赶紧站稳,严肃地说:“班长,夸奖留到休息,我现在承受不了第二种攻击。”
苏棠拿着护腕走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老周终于吹哨,众人原地休息。
大勇一屁股坐在垫子边,拧开水壶灌了半瓶。他指着林昼的胳膊,仍觉得新鲜,伸手戳了一下。
“也不是铁的啊。”
“有体温。”林昼说。
“我知道,我是想看看咱俩差在哪。”
“你刚才出了汗。”
大勇把水壶盖上,觉得比较到此为止最合适。
老周走过来,问林昼:“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意思。原来不把人挡疼,比挡住人麻烦一点。”
“所以实战课不只是比拳头。”
林昼点点头,又问:“那我这节能算合格吗?”
老周看着他,目光慢慢移向两人身后。
“先把被你们踩卷的垫子铺平。”
两人同时回头。
软垫在大勇反复前冲的位置堆起一道小褶,边角翘着。大勇赶紧起身,抓住一边往外抻,林昼压住另一边,三两下铺得平整。
“合格。”老周说。
大勇喜气洋洋地收回水壶,顺便冲林昼比了个大拇指。
“跟你练挺好,不挨打,还能学东西。”
“明天继续?”
“护腕给我留着。”
课间哨声再次响起,大家开始收拾器材。馆另一头的移动训练架被推向墙边,两个学生合力拖着装有沙袋的铁车。
一只车轮碾过散落的护带,猛地卡住。
高处固定沙袋的挂环,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脆响。
林昼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