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别墅的灯一盏盏灭了。
秦雨涵睡了，索菲亚也回了房。陆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只拨浪鼓。
他没开大灯，就借着落地灯那点昏黄的光，盯着它看。
鼓面的红漆剥落了大半，裂缝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鼓柄末端，那圈小小的齿痕还在——他五岁那年啃的，为此还挨了母亲一顿数落。
二十年前的那个傍晚，父亲蹲在老宅门槛前，摇着这只鼓逗他。
咚，咚，咚。
第二天，父亲消失了，这只鼓也跟着消失了。
再见到它，是在几天前，旧物箱的最底层。它被人用红布包着，放得端端正正，像是谁特意替他收好了，等他自己找回来。
“爸。”陆凡低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你到底想跟爷说什么？”
鼓当然不会回答。
他把它拿起来，晃了晃。鼓珠磕在鼓面上，咚，咚。中间却有一丝极轻的、不属于木头的声响，从鼓身里传出来。
夹层。
修鼓师傅不敢拆。秦雨涵问他拆不拆，他说不急。
现在，九幽老宅的结构图就在他兜里揣着，拍卖会、钱庄、酒店，一条线一条线都摸清了。所有的线头，都指向那个拄红木拐杖的白发老头。
陆凡觉得，时候到了。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劈柴的小斧子，又找了几块旧毛巾垫在茶几上。他把拨浪鼓放平，斧刃对准鼓身的接缝，深吸了一口气。
“爸，得罪了。”
斧头举到半空，他忽然停了一下。
说实话，手有点抖。
这双手下过油锅、拧断过敌人的脖子，从来没抖过。可现在，对着一只破鼓，抖了。
不是怕。是这鼓里头，装着他爹最后的话。劈开了，就再也装不回去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重新握稳斧柄。
手起，斧落。
“咔”的一声轻响，鼓身沿着接缝裂开。没有机关，没有弹簧，二十多年的老木头，就这么干脆地分成了两半。
陆凡的手停住了。
夹层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三样东西。
一卷比手指还细的微型胶片，用油纸包着。
一张对折的纸条，纸已经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还有一枚小指长的黄铜钥匙，样式老旧，齿纹复杂，柄上刻着一圈细细的纹。
陆凡先拿起了那张纸条。
展开。上面是一行钢笔字，笔锋瘦硬，力透纸背。那笔迹他认得——小时候的家长签字，作业本上全是这个字。
“小凡，若你听到鼓声，说明我已入局。”
“战龙从不背叛，背叛的是这天下的贪婪。”
客厅里静得可怕。
陆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没有动。
叛徒。
所有人都说他父亲是叛徒。大长老说，监控说，二十年前那栋灰白建筑的废墟说。
可他的父亲，把这句话藏进一只拨浪鼓，藏了二十年，等他的儿子亲手劈开。
“我已入局。”
不是叛逃，是入局。老头子当年，是自己走进了虎穴。
陆凡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硬是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老头，”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藏得够深的啊。爷差点就信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美奈子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黑客的作息，从来不分昼夜。
“胶片，微型卷，二十年前的工艺。”陆凡言简意赅，“能洗吗？”
“拍照发我，我做数字化修复。”美奈子的键盘声已经响了起来，“五分钟。”
等待的五分钟里，陆凡把那枚黄铜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钥匙柄上那圈细纹，他原以为是装饰的花纹，对着灯才看清，是一串极小的数字，像某种编号。
二十年前的老爷子，到底在钥匙里藏了多少事？
五分钟后，修复完成的图像传了回来。
陆凡点开，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图。一张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资金网络图——九幽二十年来所有的黑钱流向，账户套账户，公司套公司，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东南沿海。
而所有线条的终点，全部汇聚到一个节点。
节点上标注着一个地址，正是他白天刚拿到结构图的那栋宅子——
大长老的老宅，地库。
他把图片放大，顺着那些线条往回看。拍卖会、钱庄、酒店、贸易公司……他这几个月端掉的每一个点，原来都只是这张网上的小疙瘩。
难怪九幽打不死。根在这儿，钱在这儿，二十年来吸的血，全在这儿。
“原来在这儿。”陆凡盯着那个节点，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多亿的钱庄，只是零花钱。真正的家底，全埋在老头子的脚底下。”
他又拿起那枚黄铜钥匙。
钥匙冰凉，沉甸甸的，躺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胶片，字条，钥匙。父亲在二十年前就把刀递到了他手里，然后自己走进了黑暗，赌一个“听到鼓声”的人。
赌赢了。
陆凡攥紧钥匙，指节发白。他在茶几前坐了整整一支烟的功夫，然后拿起手机，一口气发了三条消息。
给秦雨涵的：“明天开始，冻结大长老名下所有产业的合作。一分钱都别让他动。”
给韩雨的：“准备收网。要最大规模的。”
给索菲亚的：“九幽老宅，暗哨分布，天亮之前，我要。”
发送键按下去，不到十秒，三声提示音接连响起。
秦雨涵回了一个字：“好。”
韩雨回了两个字：“收到。”
索菲亚回了三个字：“刀已磨。”
三条回复，三种脾气。陆凡看着屏幕，嘴角翘了翘，又很快压平。
他又把那两半鼓身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夹层内壁磨得光滑，显然有人经常打开又合上——他父亲在那些年里，大概不止一次回来过，往这个家里，往他儿子的旧物箱底，放进过希望。
陆凡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那两半劈开的鼓身，用红布重新包好，动作轻得像在包一个熟睡的婴儿。
窗外，宁海的夜深得发黑。
他望着九幽老宅的方向，慢慢站起身。
“爸，”他低声说，“鼓声，爷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