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介绍一下。”老头把木盒盖上,“我姓顾。你爸管我叫顾哥。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往我褂子上尿过一回。”
“……顾伯。”陆凡干咳一声,“那段黑历史咱能跳过吗?”
“跳不过!”顾伯很认真,“我记了二十年。”
陆凡乐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倒是松了半分。
“顾伯,我爸他……”
“先别问!”顾伯抬手,打断他,“问了我也答不了。我能跟你说的,只有一件事。”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省城闻人家,看着是个世家,对吧?百年望族,根深叶茂,放个屁都有人说是香的。”
“嗯。”
“放屁!”顾伯骂得干脆利落,“他们就是个看门的。”
陆凡眯起眼。
“给谁看门?”
“山上。”
老头吐出两个字,又闭了嘴,低头摩挲那个木棋盒。
“具体是什么,我一个下棋的老头子,也不知道。”他缓缓道,“我只知道,那帮人在山上,世家在山脚。九幽那种货色,搁人家跟前,提鞋都不配。”
“当年你爸查的,就是这条线。查着查着,人就没了。”
陆凡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心里却翻江倒海。
九幽背后的录音、父亲字条里那句“背叛的是这天下的贪婪”、地库录音机里被杂音盖住的那半句“省城……闻人……”...所有的线头,今晚全被这个老头拽到了一起。
“我爸还活着吗?”他问。
顾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凡以为老头睡着了。
“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让你守山上的规矩。”老头答非所问,“到那时候,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您这说了跟没说一样!”陆凡苦笑。
“说了跟没说一样,总比什么都不说强!”顾伯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心,“拿着!”
是一颗槐树豆。晒干的,硬邦邦,褐色的壳,躺在掌心硌得慌。
“这玩意儿干嘛使?煮了吃!”
“想不明白的时候,闻闻。”顾伯拍拍手上的灰,“宁海老宅那棵树,跟这棵,是同一批苗。豆子的味儿,就是宁海的味儿。”
“人这一辈子,爬得再高,别忘了根在哪儿!”
说完,老头背着手,慢悠悠往胡同深处走,蓝布褂子在月光下晃。
“顾伯!”陆凡站起来,“下次什么时候见?”
“槐树再开花的时候。”
声音飘回来,人已经没影了,快得不像个老头。
陆凡站在原地,捏着那颗槐树豆,半天没动。
他低头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干燥的草木气。
说不上来是不是宁海的味儿,但那股味儿一钻进鼻子,他脑子里“轰”的一下,全是老宅的院子、桂花树、父亲的背影,还有那只红漆剥落的拨浪鼓。
“山上……”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把槐树豆揣进贴身的口袋。
行吧。九幽打完了打世家,世家后面还戳着一座山。
爷这退休生活,真是越过越有判头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往胡同口走。
刚走到胡同口,一股檀香,幽幽地飘了过来。
一个人影,从墙边的阴影里转出来,正好拦在他面前。
“陆先生。”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清淡淡的。
“借一步说话?”
月光底下,那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檀香先于人到了。
陆凡眯了眯眼。
一身素色旗袍,月白的底子,滚着极细的银边,盘扣从脖颈一路扣到腰侧。身段被旗袍裹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长发松松挽着,插一支乌木簪子,耳坠没戴,戒指没戴,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
是她指尖捻着的那颗木珠。
珠子不大,龙眼核大小,被摩挲得油润发亮,在她葱白似的指间转来转去,转得不紧不慢。
陆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珠子他认识。
太他妈认识了!
他那只被劈开的拨浪鼓,鼓耳上原本系着两颗木珠,红绳穿着,摇起来“咚咚”响。鼓劈开之后,他把珠子拆下来,贴身收着,这会儿正躺在左边裤兜里。
眼前这个女人手里那颗...大小、成色、那股被岁月盘出来的温润劲儿,跟他兜里那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先生,好雅兴。”女人先开了口,声音清清淡淡,像杯温吞的白茶,“大半夜的,一个人跑老胡同里下棋。”
“一般雅!”陆凡双手插兜,斜眼看着她,“主要是对手厉害,左右互搏,自己把自己杀得片甲不留!”
女人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苏曼。”她自报家门,两个字,多一个都欠奉,“曼妙的曼。”
“陆凡。”
“我知道!”苏曼捻着珠子,慢慢走近两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宁海来的陆保镖。破九幽,端基金,省城里如今一半的麻烦事,都跟你姓陆的有关。”
“客气!”陆凡咧嘴,“另一半麻烦事跟我也有关,你没统计全!”
苏曼没笑。
她垂下眼,看着指尖那颗珠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既然龙下了山...”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静得像口古井。
“就得守山上的规矩。”
陆凡脸上的痞笑,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山上。
今晚第二次听见这两个字了。
顾伯刚说完“迟早有人让你守山上的规矩”,这娘们儿后脚就堵在胡同口给他补了个全乎。
这哪是巧合,这是按剧本走的。
“妹子。”陆凡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这话谁教你说的?”
“规矩就是规矩,不需要人教!”
“那我倒想问问。”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两步远,“山上是个什么地方?门票多少钱一张?需要摇号吗?”
苏曼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得,又一个谜语人!”陆凡翻了个白眼,“我今晚上见的谜语人,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他的目光,落回她指尖那颗珠子上。
“这玩意儿,哪来的?”
苏曼捻珠子的手指,停了一瞬。
“想要?”
“想要!”陆凡答得痛快,“开个价吧,爷现在不差钱!”
“钱买不来!”苏曼轻轻摇头,月光下,那张素净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想要它,拿你的拨浪鼓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