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给的投名状,陆凡没全信,也没不信。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他一个人摸到了落雁坡。
没通知副官,没带索菲亚。这种地方,人多反而是累赘。
闻人家的祖地,比他想象中讲究。
一整面山坡,被圈成了一座庄园,青砖高墙顺着山势蜿蜒上去,山顶上一片黑黢黢的建筑群,飞檐斗拱,在月光下像一头趴窝的巨兽。
陆凡蹲在山脚的一棵歪脖子树上,举着夜视望远镜,观察了半个小时。
岗哨六道,明桩四个,暗桩至少两个。围墙上有电网,但电网是老的,电压估计也就吓唬吓唬野猪。
“世家祖地,就这?”陆凡撇撇嘴,“安保预算都被你们拿去买领带了吧。”
他正准备下树,从西侧那片电网老化的地方翻进去...
变故陡生。
山顶的建筑群里,毫无征兆地,“腾”地蹿起一股火光。
不是失火那种慢吞吞的烟。是轰然一下,半边天都红了,火舌卷着黑烟直冲夜空,隔着二里地都能看见房梁烧塌的火星子。
紧接着,狗叫,人喊,汽车引擎轰鸣,整个祖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陆凡蹲在树杈上,望远镜都忘了放。
“我靠!”
“爷还没动手呢,谁抢爷的活?”
火势越来越大,烧的正是山顶最核心的那一片...如果苏曼的情报没错,那里是闻人家的祖祠。
奇怪的是,这么大的火,庄园里的人喊归喊,乱归乱,却没有一个人报警,没有一辆消防车进山。
不但不报火警,陆凡还看见,庄园门口的车队不但没往外撤人,反而一辆接一辆地往里冲,下来的全是闻人家的青壮子弟,一个个红着眼往火场方向跑。
更诡异的是,有几拨人,手里拎的不是灭火器。
是铁锹和撬棍。
“救火不带水带撬棍?”陆凡眯起眼,“你们这是救火,还是刨坟?”
他顺着树干滑下来,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庄园东侧的围墙根下。
这里离火场最远,警戒却最松...所有人都被大火吸引到山顶去了。
陆凡贴着墙根,听见两个年轻子弟从他头顶的围墙内侧跑过,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祖祠!祖祠塌了半边!”
“别管火了!先找印!家主说了,找不到印,谁都别想活!”
“火是三房的人放的!他们想趁乱抢印,结果印根本不在祠堂里!”
“放屁!是你们大房监守自盗!”
两个人差点在围墙里头打起来,被后面赶来的人拉开,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山上跑。
陆凡蹲在墙根底下,把这几句吼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印。
龙印。
苏曼说过,祖祠里供着的东西,够把闻人家连根拔起。传说那枚印,能调动战龙旧部...对世家来说,那不是一枚印,那是悬在他们头顶上几十年的刀。
现在,印没了。
火,还是闻人家自己人放的。内讧,抢印,狗咬狗。
“好家伙!”陆凡忍不住乐了,“爷的剧本,你们提前开拍了?”
他正准备翻进去看热闹,脚尖忽然踢到了个什么东西。
墙根下的乱草里,半截被火燎过的木梁,木梁底下,压着一角白纸。
在这满地焦土乱草里,那张纸干净得反常...像是有人故意压在这儿,等着谁来捡。
陆凡蹲下身,抽出那张纸。
纸上就一行字,毛笔写的。
横不平,竖不直,撇捺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懒劲。
“小凡,别找印,印在你心里。”
陆凡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夜风卷着火星子从他头顶飘过去,远处人喊狗吠乱成一团,他全听不见了。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这笔迹。
跟拨浪鼓夹层里那张字条,一模一样。
跟塞在他酒店门缝底下那张“老城槐树胡同,有人等你”,一模一样。
他爸的笔迹。
五岁那年,那个男人蹲在院子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陆”字的那个男人...写字就是这么丑,丑得独树一帜,丑得二十年没变过。
全天下能模仿这笔迹的人,大概还没出生。因为那不叫书法,那叫事故。
“小凡,别找印,印在你心里……”
陆凡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顾伯说,他爸当年查的就是这条线。查着查着,人就没了。
可现在,他爸的字,出现在了闻人家祖地的火场边上。
二十年。这个男人没死。他一直在这条线的深处,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劈开拨浪鼓,看着他端了九幽,看着他进省城,看着他今晚蹲在墙根底下。
甚至,连龙印“失窃”这场大戏,都可能是那只手,在二十年前就布好的局。
“爸……”
陆凡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哑得不成样子。
“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久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条仔仔细细地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颗槐树豆放在了一起。
再抬起头时,他眼眶有点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行。
印在心里是吧。
爷懂了。
山顶上的火还在烧,越来越多的闻人家子弟从四面八方涌进庄园。陆凡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外撤,撤到半山坡,正撞见一队刚从山下赶到的闻人家小辈。
五六个人,个个眼睛通红,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边往山上冲一边扯着嗓子吼:
“传家主令!封山!全城搜!”
“得印者得天下!龙印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挖地三尺,也要把印给我找出来...”
吼声顺着夜风,滚过整面山坡。
陆凡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群人疯了一样从自己面前跑过,慢慢直起腰,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得印者得天下?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纸条,差点笑出声。
你们满世界找一块破石头,他爸却告诉他,印在心里。
这信息差,比省城的房价还离谱。
“找吧。”
他望着山顶那片火光,忽然咧嘴一笑,转身下山。
“爷先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