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肖楠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湘西这地方，巫术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有好有坏。有些巫师心术不正，用巫术害人敛财，搞得民怨沸腾。后来解放了，政府开始整治这些事，抓了一批，杀了一批，剩下的都跑了。”
“那些被巫师害过的人，心里的恨没处撒。他们不敢去找那些跑掉的巫师，就来找阿公。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是学巫术的，都不是好东西。”
“阿公救了他们几次，帮了他们几次，他们不记得。他们只记得，阿公也是学巫术的，和阿公的那些坏人是一伙的。”
“后来有一次，寨子里出了事。有人在外面惹了麻烦，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帮人，说阿公是巫师，要把他抓走。寨子里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帮阿公说话。”
肖楠的声音很平静，但徐安卓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阿公那天站在寨子门口，看着那些他帮过的人、救过的人，看着他们低着头，一声不吭。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平静。”
“他说，‘我懂了。’”
“然后他就走了。进了这片山，再也没出来。”
肖楠抬起头，看着树林深处。
“他走之前，用他的手段把这片山封住了。那些想追他的人进不去，那些想找他帮忙的人也进不去。他就一个人，住在这山里，几十年了。”
徐安卓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荒废的房子，想起那个曾经热闹的寨子。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后悔过吗？
“肖爷爷。”寒迎霜的声音很轻，她靠在树上，脸色依旧苍白“您说。。他会帮我们吗？”
肖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是个好人。”肖楠说道“但他也是个伤心人。几十年了，他愿不愿意见我们，愿不愿意帮忙，都两说。”
他顿了顿，看向徐安卓“不过有你，希望大一些。”
徐安卓愣了一下“我？”
肖楠点点头“那些虫子不敢靠近你，说明你身上的东西，阿公也会忌惮。有你在，起码我们应该能够见到他，他也至少会愿意听听我们怎么说。”
徐安卓低头看着胸口的玉坠。
小小的玉，轻飘飘的。
但这一刻，他觉得这东西，重得像一座山。
“走吧。”肖楠站起来“继续走。既然那些虫子退了，说明阿公知道有人来了。他愿意见，不愿见，很快就知道了。”
徐安卓扶着寒迎霜站起来。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有点不稳。
“我背你吧。”徐安卓说道。
寒迎霜摇摇头“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徐安卓蹲下身“上来。”
寒迎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趴在他背上。
徐安卓把她背起来，跟着肖楠往山里走。
树林里依旧很安静。
那些虫子没有再出现。
但徐安卓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在树后，在草丛里，在头顶的树叶间。
一双眼睛。
或者说，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三人又走了两个多小时。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藤蔓往上爬。
徐安卓背着寒迎霜，每一步都要踩得结结实实，生怕一个不稳就滚下山去。
寒迎霜在他背上，一开始还挣扎着想下来自己走，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只能乖乖趴着。
她能感觉到徐安卓的汗水滴在自己手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能感受到他后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轻轻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肖楠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歇，但始终没有停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山顶的方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终于，在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座木屋。
木屋不大，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背靠山壁，面向山谷。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青菜和辣椒。菜地旁边是一个用竹子引来的山泉，泉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
木屋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有人。
肖楠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看着那座木屋，很久没动。
徐安卓把寒迎霜放下来，扶着她站稳。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肖楠。
过了好一会儿，肖楠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走到木屋前，他停下脚步，对着紧闭的木门，开口说“阿公，是我，肖楠。我来了。”
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木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吧。”
那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山里的风，又像是林间的泉。
肖楠推开门，走了进去。
徐安卓扶着寒迎霜，跟在他身后。
木屋里光线有些暗，但很干净。
一张木桌，几把木椅，一个火塘，一口锅，几个陶罐。
墙上挂着些干草药和兽皮，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火。
火塘边，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山里的沟壑，但面色红润，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装烟丝。
看到肖楠，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
“来了？”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早就知道肖楠会来。
肖楠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公也不急，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像一条灰色的蛇。
“坐吧。”阿公说道。
肖楠在火塘边坐下。徐安卓扶着寒迎霜，也在旁边坐下。
阿公的目光从肖楠身上移开，落在寒迎霜身上。
只一眼。
就那么一眼。
寒迎霜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那种感觉，比肖楠第一次看她的时候更强烈，更直接，更。。彻底。
阿公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身上，有个熟悉的东西，不是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