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花瓣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刘靖荣的肩上。他没有掸,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像小时候被她欺负了那样,也不说话。
寒迎霜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靖荣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这些年,谢谢你来看爷爷。”
刘靖荣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在笑。
“不用谢,应该的。”
寒琛在旁边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
“应该什么应该?你又不是我孙子。”他顿了顿“不过你比我家那个臭小子强多了。那个臭小子,考上国防大学就跑了,电话也不打一个。”
刘靖荣笑了一下“寒冬挺好的。他在学校很认真,教官都夸他。”
寒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刘靖荣说道“我才去看过他。我这趟就是从潭州回来的,在那待了两天。”
寒琛沉默了。他看着刘靖荣,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寒琛摇了摇头“什么都好,就是太死心眼。”
刘靖荣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寒迎霜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很乱。
她想起徐安卓,想起他在地府拼命,想起他为了她放弃高考、放弃房子、差点丢了命。她想起他说“寒姐,我帮你”。她想起自己说“我等你”。
她不知道自己对徐安卓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好像不单是弟弟。
“爷爷。”她站起来,声音变得有些冷清“我有点累了,先进去休息一会儿。”
寒琛点点头,没说话。
刘靖荣也站起来,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
寒迎霜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身后,桂花树还在落花,石桌上那几袋保健食品还放在那里,刘靖荣重新坐下,和爷爷一起晒太阳。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徐安卓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在的。”发出去。
很快,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军训好累。教官好凶。食堂阿姨的手抖得好厉害。。”
寒迎霜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忍忍。过几天就习惯了。”
发出去,她又加了一句“注意身体,别中暑。”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来一条“你那边怎么样?爷爷身体好吗?”
寒迎霜想了想,回了一条“都好。爷爷很好。弟弟妹妹都去上学了。”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家里来了客人,刘家的哥哥,来看爷爷。”
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寒迎霜看着那个“哦”字,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就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桂花树下,刘靖荣还坐在那里,和爷爷一起晒太阳。阳光很好,桂花很香,日子很慢。
但她的心,不在这里。
在西都,在那个老旧的小区。在那个说“收到”的男孩身上。
…
寒迎霜在苏杭待了几天,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每天早上起来,陪着爷爷在院子里吃早饭,粥是白粥,小菜是酱瓜和腐乳,简简单单,但吃着踏实。
吃完饭,推着爷爷在巷子里转一圈,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那些老邻居看到她都笑着说“霜儿回来啦”,语气里带着一种亲热的、不加修饰的欢喜。她一一应着,笑容比从前多了很多。
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晕过去,不用再害怕明天醒不来,不用再在深夜惊醒时先摸摸自己的心跳还在不在。
这种感觉,她等了十多年。
寒琛也高兴。他看得出来,大孙女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回来,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急着要走,又像是不得不来。
他知道她在外面找解除诅咒的办法,知道她扛着整个寒家的担子,知道他这个老头子帮不上忙,自己都在轮椅上坐着,能怎么办,所以只能不给她添乱。
现在好了,不用找了,不用扛了,不用撑着了。她可以歇歇了。
刘靖荣也请了几天假,说是难得回来,想在家歇歇。
寒琛和寒迎霜都看得出来,他想多和寒迎霜待几天。两个人都不说破,寒琛是懒得说,寒迎霜是不知该怎么说。
那天傍晚,刘靖荣约寒迎霜吃饭,说有一家新开的馆子不错,让她尝尝。寒迎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馆子不大,在一条巷子里,装修得很雅致,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
刘靖荣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小河,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菜是刘靖荣点的,都是寒迎霜爱吃的。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还有一碗腌笃鲜。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从没忘过。
寒迎霜看着那些菜,心里有些发涩。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不能假装不知道。
“靖荣哥。”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男人。
刘靖荣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温和的、询问的目光。
“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寒迎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从小到大,都是。”
刘靖荣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夹着一块豆腐,筷子停在半空,豆腐上还滴着汤汁。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寒迎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但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是龙井,淡淡的,带着一丝苦味。
“靖荣哥。”寒迎霜又开口了“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你条件这么好,应该找一个。。。”
“迎霜。”刘靖荣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吃饭吧。菜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