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安卓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今天要去华清池。
他翻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地府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水,晋阳那边也没有新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一切都好。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谢必安已经坐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远处的山景。
晨光落在他的白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白玉雕刻的雕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徐安卓一眼“起了?走吧,接你妈去。”
周虎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今天他没穿那身黑色的作战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到徐安卓出来,递过去一杯“还喝吗?”
徐安卓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车子穿过南山,穿过市区,停在那片老旧的小区门口。王秀英和昨天一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今天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比昨天还整齐,手里还是拎着那个布袋子。看到车子过来,她笑着迎上来。
上车后,她看了看谢必安,又看了看周虎,谢必安礼貌地点点头,周虎叫了声“阿姨”,发动车子往临潼方向开去。
华清池在临潼,距离西都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车子出了城,上了高速,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秋天的田野是金黄色的,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一排一排地站在地里,像列队的士兵。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王秀英看着窗外,突然开口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临潼。”
徐安卓转过头看着她。
“跟厂里的同事一起来的,坐的大卡车,后斗里铺了一层稻草,大家挤在一起,一路颠过去的。那时候路不好走,到的时候骨头都散架了,但大家高兴,唱歌,笑,闹。”
她说着说着,笑了“那时候真年轻啊,什么都不怕。”
徐安卓没说话,只是听着。
他很少听母亲讲年轻时候的事。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母亲,是那个每天早起给他做饭、晚上陪他写作业、为了他放弃了自己所有时间和爱好的人。
他很少去想,母亲也有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快乐、自己的梦想。
车子在华清池门口停下。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游客三三两两地往门口走,有老人、有孩子、有情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假期特有的轻松和欢喜。
徐安卓买了票,几个人跟着人流往里走。
华清池是唐代的皇家行宫,依山而建,背靠骊山,面朝渭水。
唐玄宗和杨贵妃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白居易的《长恨歌》写的就是他们的故事。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徐安卓在课本上学过这首诗,但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古建筑、那些汤池、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他才真正理解了那些文字背后的东西。
王秀英走得很慢,每一处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她站在九龙池前,看着那一池碧水,水里倒映着骊山的影子,风吹过来,影子碎了,又合上,碎了,又合上。
“这水真是温的?”她问。
徐安卓蹲下来,伸手试了试“嗯,温的。”
王秀英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她泡了一会儿,又缩回来,看着手指上的水珠。
“真舒服。”她笑着说道“皇帝可真会享受。”
徐安卓看着她蹲在水边的样子,突然觉得她像个小女孩。不是因为她蹲着的姿势,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母亲的表情,是一个发现了新鲜事物的、好奇的、天真的、忘了自己多大年纪的表情。
他很少看到母亲有这样的表情。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表情总是沉稳的、忍耐的、克制的。
她很少笑,很少哭,很少惊讶,很少害怕。
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徐安卓以为她没有情绪。
但现在,蹲在华清池边,把手伸进一千多年前的温泉里,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从心里长出来的、像花一样绽开的笑。
谢必安站在远处,没有打扰他们。
他靠着九龙池边的一棵老槐树,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母子俩蹲在水边的背影。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记不清了,他也曾和母亲一起在河边洗过衣服。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够不到水面,母亲让他站在旁边看着,他不安分,伸手去捞水里的树叶,差点栽进河里,母亲一把抓住他,骂了他两句,然后笑了。那笑容,和面前这个女人的笑容,很像。很像。
王秀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再看看别处。”徐安卓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贵妃池在行宫的深处,是一个不大的汤池,四周用石头砌成,池底铺着玉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纹路。
据说这是杨贵妃沐浴的地方,白居易诗里“温泉水滑洗凝脂”写的就是这里,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秀英站在池边,看了很久“杨贵妃,就是那个胖美人?”
徐安卓忍不住笑出声“也不算胖,丰腴。唐代以胖为美。”
王秀英点点头,若有所思“长得好,皇帝喜欢,住这么大的房子,泡这么漂亮的澡,日子过得真好啊。”
她的话顿了顿“可惜,最后还是死了。”
徐安卓没说话。他想起了那个幻境,想起了跪在龙椅前的唐玄宗,想起了那双红色的、被什么东西点燃的眼睛。
安史之乱的根源不是杨贵妃,不是杨国忠,不是安禄山,是无心教。
但它藏在历史的暗处,藏在人心的裂缝里,藏在每一个被它控制的人的脑子里。
它不留下痕迹,不留下面孔,不留下名字。史书上写的那些,只是表面。真正的凶手,从来不写进史书。
“想什么呢?”王秀英的声音打断了徐安卓的思绪。
他回过神,笑了笑“没想什么。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几个地方转下来,大半天已经过去了。从华清池出来,已经是下午,阳光没那么烈了,变得温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万物上。
王秀英走累了,在出口处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水杯喝水。徐安卓坐在她旁边,给她捶腿。
周虎去买了几瓶水,分给大家。谢必安没有喝,只是把水瓶握在手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骊山。
骊山不高,但很有名,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褒姒一笑,烽火连天,诸侯被骗,犬戎攻破镐京,西周灭亡。
又是一个女人背锅的故事。
回到西都,天已经快黑了。还是如昨天一样,将母亲送回小区后,徐安卓跟谢必安回到云顶天宫。
母亲说还想去法门寺看看。听说那里的香火很灵,母亲想去求个平安。她说她什么都不求,就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