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
叶云霆的母亲站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叶云霆的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毛衣料子。
她看不懂徐安卓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房间里那种细微的变化。
空气好像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叶云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扶在她的肩头，目光始终落在叶三的脸上，那张脸上还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谢必安靠在门边，看着徐安卓手上那层金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地跳动着，节奏稳定而持续。
他不懂魂魄缝合的精细程度到底有多难，但从徐安卓那张越来越专注、越来越紧绷的脸上，他能判断出这件事绝对不轻松。
他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手指搭在腰间的哭丧棒上，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准备。
大约过了两刻钟，徐安卓手上的金红色光芒开始逐渐变淡了。
那些细丝一根一根地从叶三的识海中撤回来，像是把织补完成的线头收好。
他最后确认了一遍所有碎片之间的连接都已经到位，那些裂隙全部被金红色的光痕填满并愈合之后，才缓缓把手收了回来。
光芒消退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谢必安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谢必安低声问了一句。
徐安卓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喘了两口气“没事。操作比较麻烦，就是有点耗神。不过比在杨三羊那往下剥离的时候轻松多了，毕竟不用防着谁反抗。”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床上“已经缝好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醒不醒了。”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床上那个躺着的身影。
叶三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明显了许多。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层苍白底下多了一点微弱的血色，像是冬天快要结束时地面上浮出的第一层浅绿的草芽。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眉毛轻轻皱了一瞬又松开，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蜷，像是在梦里抓了一下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像是一只蝴蝶在花苞上停了一瞬又飞走了。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张脸上，谁也没有看漏。
叶云霆的母亲握着叶云霆的手猛地收紧了一瞬，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
叶云霆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不要着急。
谢必安和徐安卓往后走了走，站在床尾看着那张正在缓慢变化的脸。
叶三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干哑的“嗯”。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那道缝里透出的瞳孔涣散而茫然，没有焦距，像是一台刚刚开机还没完成自检的显示器。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沙哑的气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在试图重新找到发声的感觉。
叶云霆的母亲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从那道被她硬撑了太久的堤坝后面涌了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走过去低下头去，把叶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着眼睛，嘴唇不停地翕动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一遍一遍地念着“醒了。。。醒了。。。”
叶云霆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叶三那张逐渐恢复生气的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泛着一层薄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有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从心口移开了。
谢必安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徐安卓，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小子行啊，现在玩灵魂这手艺是越来越熟了。”
徐安卓摆了摆手，笑笑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尾的栏杆上，喘着气，看着叶三那张正在从麻木中一点一点苏醒过来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受。
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别人的嘴里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事。
纨绔、蠢货、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可此刻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刚从沉睡中被拽回来的、虚弱得像婴儿一样的人。
叶三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他的目光在头顶的天花板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看见的是天花板而不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在房间里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先是看到他母亲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然后是他大哥站在床尾的身影，最后是两张好像见过但又不怎么熟悉的面孔。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终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虽然沙哑但能听清楚的字。
“。。妈。”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母亲听到了。她整个人像是被那一个字从里面击穿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叶云霆一把扶住。
她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叶三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他就又走了。
谢必安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从叶三脸上移到徐安卓脸上，又移回叶三脸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像是看到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终于落了地。
徐安卓站在床尾，看着叶三那张刚刚醒来的脸，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残余的汗。
叶三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见了大哥，看见了母亲，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谢必安，看见了靠在墙边的徐安卓。
他的目光在徐安卓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叶云霆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别说话。”叶云霆的声音很平，但底下有一层不容商量的东西“你刚醒，先休息。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慢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