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满了摄政王府书房紫檀木大案的,是自大胤九州各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文书。
裴寂手里早没了折扇,他站在案前,脸沉的几乎能拧出水来,向楚清辞极快汇报的各地乱局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十足的火气。
“主公,地方上那帮世家门阀,彻底不装了,全他妈的撕破脸了!”
他从文书堆里抽出一份沾着泥水与汗渍的密报,用尽力气将它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神情也因此格外凝重。
“青州、徐州、扬州,就这三个最富庶的大州,单是今天,城里头搭高台公然闹事的豪强世家,就有整整十七家。”
“青铜礼器都被他们搬了出来,摆上了三牲祭品,那些私兵家丁更是带着成百上千的人,大张旗鼓的在街上祭祀什么洛水姬氏的先祖。”
“更离谱的在后面,青州刺史直接递了折子上来,联名当地六十多个乡绅,嚷嚷的要朝廷派使者去洛水拜会姬衡,还说什么顺应正统、平息天怒的鬼话!”
这已经不是暗中抵触政令,而是明目张胆的谋反,是直接在殿前逼宫。
靠在椅背上,楚清辞脸上不见半分怒气,只有指尖落在扶手上,笃、笃、笃的敲击着,那沉闷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她的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遣使拜会?顺应正统?”
一抹极淡的嘲弄自她嘴角勾起。
“这帮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吞了姬家几颗破烂丹药,还真把洛水当成自家的祖坟了。”
“不用拦着他们。”
正欲继续开口的裴寂被她抬手打断,楚清辞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想祭祀就让他们去折腾,折子要递,内阁就全给本宫收下便是。”
裴寂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主公这是在引蛇出洞,可这代价未免太大,受到动摇的可是大胤朝堂的根基。
“主公,不止是地方上乱套了。”
从宽袖里掏出的,是一本厚重的联名奏疏,他双手托着递了上去。
“今早通政使司收到的,以左都御史陈崇为首,联署签名的京官足足有八十五个。”
他的呼吸加重了几分,手指也微微收紧。
“折子里写的,是要削减镇灵军在各州的驻防兵权,还逼着咱们交出楚氏书院对寒门学子的教化权,想让太常寺全权掌管。”
这简直是要把楚家死死捏在手里的兵权与文权,给活生生的拆下来。
要是放在半月之前,谁敢在朝堂上对楚家镇灵军指手画脚,九族早就被黑甲禁卫拖去午门外斩首示众了,如今姬氏才刚立起大旗,那些暗处躲藏的旧世家与保皇党,就狂妄到了这般地步,连削藩的折子都敢光明正大的往上递。
那本联名奏疏被她随手翻开,楚清辞冷冷的目光扫视着上面的墨迹,那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字背后,串联着的尽是盘根错节的旧日势力。
震怒并未出现在楚清辞的脸上,看着这些刺眼的字迹,她反而低低的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压抑的屋里极为清晰,透出一种掌控一切的镇定与冰冷。
“好,好的很。”
她将奏疏平摊在桌面上,眼中浮现的冷意,让那一个个名字在她眼中,已然与死人无异。
“本宫正愁没由头收拾这帮混吃等死的废物,他们倒自觉的,催命符自己写好,连名字都签的整整齐齐的递到本宫手里。”
“这八十五个人,你把名单全部暗中的记下,折子留中不发,让他们继续做着夺权掌势的美梦去。”
话音刚落,紧闭的雕花木门猛然的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气,随着灌进屋内的夜风一同涌入,跨过门槛的暗卫统领楚影大步的走来,他身上玄色皮甲裂开几道深痕,左臂缠的白布正往外渗血,可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满是久战后的凶戾。
“主公,截到了!东西全在这儿!”
他重重的单膝跪地,高举过头顶的是一个严丝合缝的玄铁黑匣。
“折了十二个天网暗卫的顶尖好手,在洛水与京城交界那块,总算……把姬衡派来跟宫里接头的核心使者,给截杀干净了!”
听到这话,裴寂的目光骤然锋利。
楚清辞坐直了身子,直接将那个玄铁黑匣取了过来,她拇指寻到机括轻轻的一压,只听一声微弱脆响,匣子应声弹开,里面静静的躺着一卷用上古金丝编织的密约卷宗。
就在卷宗展开的刹那,楚清辞的目光猛然凝固在了那绢帛之上,凑上前来想看个究竟的裴寂与楚影,也只是扫了一眼,呼吸便齐齐的滞住了,这赫然是一份足以将整个天下彻底掀翻的盟约。
洛水姬氏族主姬衡的金印,大胤小皇帝萧帝的玉玺大印,地方三十六路世家门阀的血书手印,以及满朝保皇党重臣的联名私章,全都赫然在列,条条款款写的清清楚楚,分明透彻。
同盟内外齐齐发难之时,便是姬氏在洛水把上古气运蓄满之日,届时皇宫内,萧帝会下达罪己诏退位让贤于姬氏,剥夺楚清辞摄政王大权,朝堂之上,百官将群起呼应,彻底罢免楚氏一脉的所有官员,地方之中,世家门阀率私兵起事,掐断大胤全境的粮道与水路漕运,而直扑京师将楚家彻底连根拔起的,将是姬氏动用灵墟地下的十二尊上古金人与十万修仙部众。
事成之后,楚家的镇灵军底蕴归姬家吞并,封地与灵脉由地方世家和保皇党瓜分殆尽,萧帝则能留下一条性命,世代受姬氏的供奉,一个庞大、恶毒又完整的反楚同盟计划,就在这卷金丝密约里暴露无遗。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间书房。
楚影的胸膛剧烈的起伏,手背上青筋根根暴突,那股戾气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主公!这帮杂碎……操!他们他妈的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的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