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火堆里漏出一句话
剑只出到三寸,钉在了半道。
陈皮阿四的手掌拍上江澄腕骨,五根指头凉过墓里的石头。
这一刀送出去,环就咬死了。
老头倒着气,掌心的铁弹子让汗浸得发亮。
他另一只手还攥着半罐没倒完的燃油,手背上青筋暴着。
江澄收腕,剑滑回鞘,金属吻着金属,一声轻响。
他抬眼,重新打量这个老人。
火车上那夜的擂门,他原算在陈皮阿四头上。
这一挂红若真是老头请来的,他不会拿这条老命来拦剑。
这笔账记岔了。他把刀柄松开。
两人的目光在火头上碰了一碰,各自挪开。
脑子里那套来路不明的传承,翻到了这一页。
子母鬼偶,民间邪术里最下作的一路,根子扎在上古血巫的烂泥里。
施术的道行浅,鬼母打活人腔子里穿一趟,捎走一口阳气,回来大病一场。
道行深,就直接勾魂。
中的暴死,血脉上的亲人跟着一起上路。
传承里另起着一行小字:此术认血,越亲的先走。
江澄把这行字嚼碎,咽了下去。
破解的头一条,是头一夜的门打死不碰。
可这术一环咬一环,躲不干净。
第二夜,床板底下会拱出窸窣,低头瞥上一眼,环就合上了。
另一条破法,老头刚喊过:捞出寄身的崽,一把火烧成灰。
江澄早先劈开过那只鬼人偶,肚膛里塞满血发。
发丝寻不齐一根,环就散不了。
他压根没打算拆环。
他等的,是让这挂红走进剑影里。
剑影多长,他心里早量过:三尺七。
这挂红走得很匀,裙摆不带风,冥火却一朵一朵朝它低头。
前头,那抹红色自己动了。
一步。
两步。
裙摆扫过冥火,火苗齐齐伏低半寸。
抽泣贴着每个人的耳廓绕,泪一样的声,一声比一声黏。
崽……莫哭。娘……来接你了。
那嗓音不来自殿里任何一处。
它在颅骨的内壁上,一层一层地敲。
吴天真后颈一麻,手指头已经插进背包拉链,指甲刮着内衬。
行囊倒在石板上,衣物、干粮、工具摊了一地。
顺子把皮袄整个翻过来,里子的缝线处挑出一根白发,两根。
我的祖宗!
胖子一嗓子嚎劈了。
他从最里层的暗兜里捏出一颗东西。
拳头大,人偶的头颅。
麻线缝出来的一张嘴,两针一勾,勾到耳根。
针脚还泛着湿,新缝上去的。
他手腕一软,头颅差点跌回兜里。
华和尚伸手替他挡了一下,指尖离那颗头还有一寸就缩了回去。
陈皮阿四抢过无烟炉,燃油兜头泼在石板上,火折子擦亮,掷下去。
轰的一声。
一小团暖黄在冥火正中立起来,火舌舔着每个人的鞋尖。
活火的味儿钻进鼻子,焦柴里掺着一点油香,人群齐齐朝它拢了半步。
在这地方,一星子烫手的热,比金子还亲。
老人从怀里抓出一把染血的发,甩进火里。
不想把命搁这儿,就照老头子办——见火就丢!
人偶的肢、躯,绣着黑花的布片,一件一件抛进火团。
叶成把自己那顶毡帽甩了进去,帽胎里缠着一绺黑发。
他昨夜一直没摘过这顶帽,发是从哪儿钻进去的,他没敢讲。
湿发烧出噼啪,一股蛋白质焦臭呛得人后退半步。
火苗伏了一下,又立起来。
火堆深处,漏出一句气声。
留我单个儿……谁理我呀。
吴天真脚后跟磕在石板上,凉气顺着腿骨直冲天灵盖。
他打了个寒噤,牙关咬不住,咯咯地磕。
牙磕出的声响在空殿里发飘,那动静听着都不像他发出来的。
七八米外,那挂红收住了脚。
垂着黑发的脑袋瘫在胸口,颈子软塌塌,像没骨。
它不动了。
没人敢先出这口气,十几道呼吸在空腔里绞成一团。
胖子两手撑膝,呼哧呼哧,喘得像一只漏风的风箱。
其他人一般模样,肩膀发颤,喘声连成一片。
霍绣绣攥着江澄的衣角,攥得布料起了毛球。
江澄腕上那块皮肉依旧烫着,越凑近火堆越烫,像烙了一枚烧红的铜印。
图样在示警。
示的哪一桩,他还读不出来。
那烫劲一跳一跳,合着鬼母方才的步子,一拍不差。
总归……算完账了吧。
胖子拿袖背抹掉额头的汗,掌心的水汽在火边蒸出一缕白。
陈皮阿四把火折子别回腰里,下巴抬高半寸。
小崽子领的路,老头子救的命。
眼风朝江澄那边甩过去,又朝华和尚那边甩过去。
那点得意还没爬满整张脸。
眼皮先一跳。
他数了三遍。
一圈铜鼎,火苗一鼎不落,烧得比先前更稳。
青蓝色的光映进老人瞳孔,晃得那双老眼发慌。
哪个还在藏着货!想全家上路是不是!
老头嗓子劈了,一脚踢飞火堆边的碎冰。
笑声贴着地皮碾过来,咯咯咯咯。
像妇人,又像夜枭,一声一声刮着耳膜。
都翻遍了,啥也没有!胖子吼回去,声音打着颤。
他把背包抡得底朝天,线头和饼干渣撒了一地。
没有,翻出来的还是没有。
吴天真的手电滚到火堆边上,光柱扫过一圈鼎肚,上头的锈纹瞧着都像指印。
那挂红把脑袋抡了起来。
黑发炸开,扫过众人面门,皮肤上一凉一麻,像让冷刷子刮走一层皮。
那张脸露了出来。
一块塌凹的烂肉。
眼珠拿线吊在眶外头,随着它的步子,一晃,一晃。
烂肉上还挂着半枚没烂尽的胭脂印,红得刺目,像谁家新妇的妆。
它又迈了一步。
冥火往两侧倒伏,一条通路从火里让了出来,正让到华和尚脚边。
江澄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刮了一遍。
刮过顺子,刮过朗风,刮过胖子湿透的后背。
瞳孔最后钉死在华和尚身上。
华和尚!你嘴里塞的什么!
两条嘴唇挤开一道缝。
一缕湿发从他鼻腔里拱出来,尖端挂着血珠。
涨紫的脸,喉咙里的筋一根根鼓着,半点声音挤不出。
他的手指抠进自己的腮帮,指甲陷进肉,想把那东西从嘴里挖出来。
挖一下,那撮发就往外送一寸,倒像有人在里头往下推。
眼皮撑到了极限,眼白整个露了出来。
那撮还在往外拱,拱出一寸,又一寸。
江澄拔了无名剑。
这一回,再没人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