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狗笼里的温度稍微降下来了一些,但那种密不透风的闷热感依然让人难以忍受。
饥饿和干渴开始折磨我的神经,我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
我靠在铁皮墙上,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园区几座高耸的探照灯扫过的惨白光柱,像是一把把利剑在夜空中挥舞。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低音炮震动声,以及男人们放肆的大笑声和女人们造作的娇笑声。
“那是办公楼的方向。”阿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组长和那些管理层在K歌,喝酒,玩女人。那些女人,有些也是被骗来的猪仔,长得好看点的,就被挑出来当了发泄的工具。”
“他们的快乐,建立在我们这些人的血肉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听着那些笑声,眼神越来越冷。
我没有愤怒,没有咒骂。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没用。弱者的愤怒,在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总有一天,”我盯着门缝外的那道光柱,声音低沉得只有我和阿坤能听见,“有人会坐在那里。”
阿坤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更加凄凉的苦笑。
“新来的,你是不是疯了?”
他摇了摇头,虽然我看不到他的动作,但我能想象出他那副麻木的表情。
“在这里,猪仔永远是猪仔。你想坐在那里?除非你变成他们,变成比他们更狠的畜生。你做不到的,你眼睛里还有光,你还没死心。”
我没有反驳阿坤。
他被折磨了一年半,他的骨头已经被打断了。
他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但我不同。
我摸了摸自己手背上那道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破留下的旧疤。
我从小就没有人疼,没有人在乎。
我习惯了被踩在烂泥里,但我从来没有服过输。
“睡吧。”
我对阿坤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喉咙里的干渴。
.......
在狗笼里熬过三天,是什么感觉?
那是把一个人慢慢剥夺成野兽的过程。
高温、恶臭、脱水。
头两天,我还能在脑子里复盘进园区时的每一个细节,计算着换岗的时间。
到了第三天,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水。
那种干渴,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嗓子眼里反复拉锯,连吞咽口水都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阿坤缩在角落里,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是一具被风干的木乃伊。
我靠在发烫的铁皮上,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但我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叫。
我知道,外面有人在听。
这三天不仅是惩罚,更是一场服从性测试。
他们要看的是,这头新来的“猪仔”骨头有多硬,是不是已经把尊严和反抗的念头连同汗水一起排干了。
“哐当——”
铁门上的挂锁被粗暴地砸开,刺眼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劈了进来。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手挡在眼前。
“时间到,出来!”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保安站在门口,一脚踢在门框上。
他没带电棍,但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
我扶着铁皮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脱水而微微发抖,但我强迫自己站直,一步一步走出了狗笼。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我没有贪婪地呼吸外面的空气,因为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种压抑的血腥味。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络腮胡保安。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还能自己走出来感到有些意外。
“算你小子命硬。”他嗤笑了一声,“恭喜你,毕业了。去水龙头那边冲一下,然后滚去二楼培训室。该开工了。”
阿坤也被拖了出来。
他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保安踢了他两脚,他才勉强动弹了一下。
我走到园区角落的一个简陋水槽前,拧开水龙头。
浑浊发黄的自来水喷涌而出,我顾不上干净与否,把头直接扎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那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让我确信:我还在这里,我没死。
冲洗完身上的恶臭,我顺着楼梯走进了那栋刷着廉价白漆的小白楼。
二楼的培训室像是一个简陋的乡村教室。
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两台生锈的吊扇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房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这几天陆续被抓进来或者从狗笼里放出来的“新货”。
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惊恐和麻木。
我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刚坐稳,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我转头看去,是一个看起来比我还小两三岁的男孩。
他留着平头,穿着一件已经破了洞的白色t恤,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别哭。”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他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想活命,就把眼泪憋回去。”
他似乎被我语气里的冷静镇住了,死死咬住下嘴唇,强行把抽泣声咽了下去。
后来我知道,他叫王磊,二十三岁,是被自己的亲表哥以“合伙做建材生意”的名义骗到缅北的。
在这个地方,杀熟是最常见的手段。
“砰!”
培训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瘦高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脸上长满了坑坑洼洼的麻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他走到前面的讲台旁,把保温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目光阴冷地扫过我们这群人。
“我姓郭,第七组的组长。你们可以叫我郭组长。”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手底下的兵。”
郭麻子转过身,拿起一支记号笔,在背后的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杀猪盘。
“在这里,你们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尊严,更不需要什么狗屁良心。”
郭麻子用笔重重地敲击着白板,“你们唯一的价值,就是帮园区搞钱!搞不到钱,你们连狗都不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诈骗的专业化”。
郭麻子在白板上画出了密密麻麻的流程图,从如何包装虚假人设,到如何通过社交软件广撒网加好友,再到如何建立信任、引导投资,最后如何“杀猪”变现,每一个环节都有精确的话术和应对策略。
“你们现在的身份,统一是一个叫‘苏小暖’的二十四岁女孩。”
郭麻子冷冷地说,“长相甜美,家境殷实,平时喜欢插花、烘焙、做瑜伽,偶尔还会去孤儿院做义工。”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只觉得荒诞。
我一个二十五岁、在工地上搬过砖、为了几百块钱能跟人拼命的大老爷们,现在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魔窟里,假装成一个岁月静好的白富美,去骗那些素不相识的男人的钱。
“前三天,严格按照我发给你们的话术本聊。”
郭麻子把一沓厚厚的打印纸摔在桌子上。
“三天后,自己发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哪怕是叫爹叫爷爷,只要能把他们兜里的钱忽悠到我们平台的账户上,你们就是大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如果完不成业绩……你们已经见过外面的狗笼了。相信我,那只是开胃菜。”
培训结束的时候,整个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呼吸。王磊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明天早上八点,大厅集合,正式开工。”
郭麻子拿起保温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