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笑龙已老，一刀穿腹
龙头的眼珠子定了方向，心里却憋着一股冷。
方才那出请示，等于当众剥了他的脸面。
他心里门儿清，这宝座是苏斌硬抬上来的。
可让乌鸦当捏在别人手里的泥人，他脖子不服。
提线在人家手上，风筝就不是自己的。
他指腹在扶手上磨了两下，磨出一点毛躁的响。
得提拔自己人，把席位一个个填上自己脸孔。
他的视线再落回那名红棍亲信身上。
此人江湖上送外号，扫把星。
不是说他命硬克人，是他贪财贪进了骨头。
出去办一趟事，能把别人的场子刮得干干净净，像把扫帚。
堂口的老人提起这名号，都先啐一口。
“我觉得，扫把星跟了我这么多年。”
“大小功劳，摆出来一摞。”
“也该让他扎职上位了。”
乌鸦慢慢扭头，一张脸，两张脸，扫完全场。
“各位老大，有没有意见？”
那口气，是把下巴搁在众人头顶上问的。
白头翁被拿了，沙蜢死了，金凤死了，笑面虎早凉了。
新龙头本事强，背后还杵着一个苏斌。
谁吃饱了撑的，去撞这股风？
哪怕把扫把星那号人鄙夷到尘埃里，也只往肚子里咽。
有人后脖颈发凉，手悄悄在衣襟上蹭了两蹭。
“我支持！”
威叔的手第一个举起来，举得又高又直。
“我也支持！”
应和声一浪接一浪，一浪比一浪整齐。
有几个的声音是捏着嗓子挤出来的，也照样挤圆了。
扫把星满脸喜色，离席，整衣，抢着要道谢。
腰还没弯下去，一声轻响，磕在桌面上。
“我反对。”
九纹龙的食指，正一下一下叩着桌沿。
脸上一分霜色都没有，一分暖意也没有。
这一句不轻不重，把满堂掀到半空。
唱的是哪一出？
内讧了？
大佬们的眼珠子来回乱飞，从乌鸦脸上，刮到九纹龙脸上，再刮到苏斌脸上。
有人把茶杯举到嘴边，忘了喝，举在半道。
扫把星整个人钉在原地，谢字生生吞回嗓子眼。
乌鸦眉头拧成个死结，那脸嫌恶毫不遮掩。
他扭头冲苏斌挤眼，一下，两下，挤得都快抽筋。
那眼色分明在喊：这堂口你说了算，你说句话啊。
苏斌盯着茶盖，眼皮都不抬一下。
九纹龙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轻轻一响。
“我推举一个人。旺角，金牙彪。”
金牙彪？
这三个字砸在桌面上，满堂倒吸凉气。
搁从前，这号人物排不上台面。
前些日子他叛出洪兴，另起炉灶。
钵兰街，他带人硬生生啃了下来。
洪兴在旺角的全部地盘，一口吞尽。
连十三妹都叫他活捉了。
这一炮，名气轰上了天。
洪兴的脸面被他踩在鞋底，踩得结结实实。
如今随便走进哪家场子，提起金牙彪三个字，没人摇头。
江湖传闻，他拜了一个女人做老大。
那女人，骆先生葬礼那天就跟着苏斌。
小阿俏。
这三个字一过众人脑子，堂口里的气味就变了。
“金牙彪？”
乌鸦霍然起身，桌面上的杯盏跟着跳。
他先拿眼风在苏斌脸上扫了一圈，藏得极深。
再转回来时，声音凉了半截。
“九纹龙，现在选的是东星五虎！”
“按社团规矩，得是为社团立过杰出功劳的红棍。”
“这种人，才有资格扎职五虎！”
眉梢高挑，声音里半是得意，半是冷傲。
“金牙彪算什么东西，二五仔一个，根本不是我们东星的人！”
“他更没资格坐这个位！”
这套话说得严丝合缝，一根刺都没露。
他甚至补了半个笑，笑得占理，笑得大方。
九纹龙根本不接招。
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乌鸦一丝。
他转过身，朝苏斌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苏先生。”
“除了举荐我自己领一个五虎位，我还举荐曼玉。”
“请曼玉扎职东星金凤。”
“余下还有一个五虎位，请您示下，安排给谁？”
乌鸦双眼瞪圆，眼白全露了出来。
怒意从后脖根一路烧上天灵盖。
他攥紧的拳头在桌面蹭过，茶盅跳了一排。
一众元老互看一眼，把嘴闭得严丝合缝。
这爷俩掰腕子，看戏过瘾，插嘴要命。
扫把星偷眼去瞟苏斌，那张脸上不冷不热，没有半点动静。
他心里那杆秤一歪，胆气顺着肝火往上蹿。
“九纹龙，你什么意思！”
“如今东星龙头是乌鸦哥！”
“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说到底，他压根没把一家老小的命看得多重。
他掂量的，是那一条一千万的路，还有五虎的交椅。
在他看来，头顶有乌鸦这座山挡着风。
苏斌的人再横，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再说了，眼下骂的是九纹龙，又不是苏斌。
怕个锤子？
这腔一赌上，他自己都被自己这份胆量唬着了。
九纹龙眼皮斜挑，一道冷光从他脸上剐过去。
一个字都嫌费。
先炸的，是坐在他旁边的马娇红。
“啪！”
一掌拍上桌面，两只茶盅跳起来翻了个身。
“王八东西！你敢这么跟龙哥讲话？”
“龙哥威震油尖旺那年，你还穿着开裆裤满街跑！”
“你有什么本钱，在龙哥面前放屁？”
扫把星嘴角一撇，笑得很脏。
“呵，你自己也清楚，九纹龙老喽。”
他痞里痞气坐回位子，一条腿半支着晃。
抬手冲九纹龙一挥，嘲弄几乎泼出来。
“龙哥，你老了。”
“该认清形势喽。”
“不然一个不慎，把你那点旧日的威名——”
“也一并扫进垃圾堆，你说是不是？”
“你！”
马娇红胸口起伏，眼冒金星。
她回身一把夺过那名小弟手里的砍刀。
长桌一翻，整个人踩着桌面扑过去。
刀风呼啸，直取扫把星面门。
桌上的杯盏被她带起的风扫落一地，脆响连串。
扫把星到底是老江湖，反手也掳来一把砍刀。
横里一刀，“当啷”，马娇红的刀被磕得飞出去，脱了准头。
“马娇红，你男人回来了，你就能上天了？”
“我告诉你！他老了！不中用了！”
马娇红气得涨红到脖颈，一句话都接不上。
捏着刀柄的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苏斌的眼皮，终于掀开半寸。
“聒噪。”
两个字很轻，像自言自语，却压过了满堂。
九纹龙已经上了桌。
没人看清他怎么起的身，怎么落的脚。
一记飞踢，裤脚扫处，茶盅腾空翻了个个，全碎了。
脚背精准地挑在扫把星下巴上。
“嘭！”
闷得像一麻袋面粉砸地。
前排大佬的肩膀跟着那一声齐齐一沉。
茶盅从桌沿滑下去，在地砖上碎成一瓣一瓣。
扫把星仰面便倒，眼珠子往上翻了大半。
人还在半空，手掌忽地一空。
砍刀没了。
下一拍，寒光自下而上，捅进他小腹。
“噗。”
刀刃入肉，一声短得可怜的响。
那把刀，还是他自己的。
扫把星嘴张得老大，一个音都没来得及冒。
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在桌面上积出一小洼。
血珠子沿着刀刃往下坠，坠到一半，散了。
堂里的檀烟照旧往房梁上飘，只是再没人顾得上看一眼。
威叔的鞋尖先退开半寸，再退半寸。
满堂没有一口喘气的声音。
九纹龙立在桌上，手掌还压着那截刀柄，纹丝不动。
桌上的血漫过刀柄的箍环，漫进他按着的指缝。
他抬眼，目光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刮过去。
没有一个人敢接这道目光。
乌鸦那只刚抬起来、准备再表功的手，僵在半空。
落，也不是。
举，也不是。
苏斌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又轻轻一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