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
铺天盖地的黑。
苏锦绣的意识像一片枯叶,沉在浑浊的河底,头顶压着千斤重的黑水。
她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像被人踩了一脚又一脚。
想伸手去拨,手却软塌塌地不听使唤。
想睁眼,眼皮子糊了一层黏稠的东西,怎么掀都掀不动。
『这就是死的感觉?』
她记得自己最后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是第不知道多少版的乡村振兴规划方案,屏幕幽幽蓝光照着她花了好几千块买的人体工学椅。
胃里空得发酸,颈椎咔咔响,然后……
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十一岁的苏锦绣,农业经济学女博士,加班猝死。
『值吗?』
一点都不值。
可她连骂一句的时间都没有,混沌的脑子里忽然被塞进来一大堆碎片——
一个五岁女娃短暂又憋屈的一辈子。
那些碎影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神经,疼得她整个人从水底往上蹿。
破屋。
漏风的墙。
娘亲赵氏搂着三个女儿缩在灶台边,锅里是半锅野菜糊糊。
祖母苏刘氏尖着嗓子骂“赔钱货”。
大伯母杨氏笑眯眯地把半碗剩饭倒进泔水桶,说“给狗吃也不给她们”。
爹苏大壮蹲在门槛上,拳头攥了又松,最后把头埋进膝盖里。
然后是发烧。
原主苏锦绣发了两天两夜的高烧,额头滚烫得像一块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
杨氏捏着鼻子走进来,拿指头戳了戳原主的额头,转头对苏刘氏说:“娘,这丫头邪性,烧成这样怕是要过病气给家里。我听说后头山神庙清净,不如送过去养养。”
『养养?』
『一个五岁的女娃,烧得连水都咽不下去,居然让送到荒山破庙里养养?』
原主的娘赵氏跪在地上求,额头磕出了青紫色。
爹苏大壮嘴唇哆嗦着想说话,被苏刘氏一个眼刀子剜了回去。
然后原主被裹了一条破褥子,塞进了杨氏怀里。
山风灌进来的时候,原主最后看到的,是二姐苏文鸯在后面追着跑,跑两步跌一跤,爬起来再跑,嘴里喊“妹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些记忆像从一只破口袋里哗啦啦倒出来的铜板,叮叮当当砸在苏锦绣的意识里。
她忽然明白过来——她穿越了。
穿进了这个叫苏锦绣的五岁小丫头壳子里。
而现在,这具身体正躺在青石村后山的破山神庙里,裹着一条潮得能拧出水来的褥子,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高烧。
肺里像灌了滚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痰鸣音。
嘴唇干裂起皮,舌尖尝到的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冷。
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冷,铺地的青石板冰得她后背发麻。
可额头和脖子里烧得又烫又黏,汗水把碎头发糊了一脸。
再这样下去,不用一个时辰,她就得跟着原主一块儿没了。
『又死?』
苏锦绣咬紧牙关,死死攥住手心。
忽然,掌心硌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玉佩,系在红绳上,挂在她的脖子上。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原主的娘赵氏嫁过来时,婆婆苏刘氏百般不愿意,最后还是老头子苏大根拍板,给了这块“不值钱的玩意儿”打发了事。
赵氏一直贴身收着,后来原主出生,便挂在了原主脖子上。
玉佩。
苏锦绣在记忆里拼命翻找,现代的自己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灵异经历?
没有。
现代的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坚信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
可现在,她人都在古代了,还有什么科学可讲?
她攥着玉佩,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试一试吧,万一呢……』
她将玉佩贴在滚烫的额头上,心里默念着——
『救救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救救我。我不想刚来就死。我还想看一看这里的太阳长什么样。』
毫无动静。
她的心开始往下沉,又不甘心,把玉佩攥得更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疼。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功德值不足,无法完全开启神农空间。仅开启基础生存模式。”
那声音像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感情起伏,像自动客服。
苏锦绣愣了一瞬,然后疯了似的在心里喊:“救救我!我快烧死了!什么功德值不功德值的,你先把我这条命捞回来再说!”
沉默。
三息过后,玉佩表面忽然亮起一层极淡的绿光,像春天柳树抽芽时那种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颜色。
那绿光顺着她的指缝爬上来,钻进了她的皮肤。
然后——
一滴水。
从她攥紧的拳头缝里渗出来,无色无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冽气息。
那一滴水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瞬间像干渴了百年的土地迎来第一场春雨,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嘴来吞。
苏锦绣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嘴,那水便一滴接一滴地从掌心渗出,滴进她的喉咙里。
『凉。』
透心的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条小蛇钻进五脏六腑。
可那凉意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股温柔的劲儿,熨帖着她被烧得干焦的肺腑。
更奇迹的是,额头上的灼热在退,嗓子眼里刀刮似的疼在缓,浑身上下那些叫嚣着的病痛,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她喘了一口大气,然后——
睁开了眼。
入眼的便是破庙。
断了一截的泥塑山神像歪着脑袋,脸上的彩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黄泥胚子。
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从梁上垂下来,晃晃悠悠地荡着。
正对着山神像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灰蒙蒙的天光从那个洞里漏下来,给整间破庙镀了一层冷清清的白色。
『好冷。』
她缩了缩肩膀,裹紧了身上那条潮湿褥子。
高烧已经退了大半,可身体还是虚得很,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轻一脚重一脚的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在拨开庙门口那丛半人高的野蒿子,嘴里还嘟囔着:“这个死丫头,死了还连累我来收尸,回去非得让娘给我炖只鸡补补……”
是杨氏。
大伯母杨氏。
原主的记忆让苏锦绣对这张脸像刀刻一样清楚——
长脸,高颧骨,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挑,可眼睛里的精光一丝笑意也没有。
她今天穿了件八成新的靛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刻意捯饬过。
来收尸嘛,得穿得体面些,免得别人说苏家刻薄。
杨氏拨开野蒿子,探进半个身子来。她先是往山神像底下扫了一圈,没见着人,眉头一皱:“啧,别是让野狗拖走了吧?”
然后她低头。
看见了那个本该烧死的小丫头,那个被她亲手裹了破褥子丢进破庙等死的赔钱货,此刻正躺在青石板上,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杨氏心里没由来的一慌,脚底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结结实实的撞在了庙门框上。“砰”的一声闷响,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没有叫出声,因为她整个人都被那双黑漆漆眼睛钉在了原地——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五岁的娃娃,烧了两天两夜,眼珠子应该是浑浊的,甚至是半死不活的。
可苏锦绣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两块墨玉,湿漉漉地泛着光。
那目光落在杨氏脸上,不哭不闹不求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看得杨氏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的竖起来。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