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变成了死寂的纯黑色,只剩下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赵天海盯着手机残骸,病房里的来苏水味一个劲儿往鼻腔里钻,呛得他喘不上气。
胸膛像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往外喷着浊气。
他猛地抡起左手,把那块废铁死死砸在雪白的墙皮上。
零件碎玻璃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草……草你祖宗!”
他扯着漏风的嗓子嚎了一句,身子猛地往前一弹。
牵扯到右手的贯穿伤,裹在外头的厚纱布瞬间渗出一大片刺眼的红。
温热的血水顺着石膏边缘滴答滴答往下淌,砸在纯白的床单上,溅起血梅花。
剧痛顺着神经往脑门上窜,赵天海疼得直翻白眼,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站在墙角的阿虎吓了一哆嗦,踩着掉在地上的医用托盘,连滚带爬扑到床边。
“老、老板!伤口崩了!医生!赶紧死进来缝针!”
阿虎扯着破锣嗓子往走廊喊,急得满头大汗,想伸手去捂又怕弄疼主子。
赵天海抬起完好的左腿,一脚踹在阿虎的小腹上。
“滚……滚开!”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头发疯的野猪。
“去保险柜!把那个黑箱子给我拿过来!快点!”
阿虎挨了一脚,连个屁都没敢放,连滚带爬冲向病房角落。
手忙脚乱地转动密码盘,咔哒一声抽出一只沉甸甸的钛合金黑盒子。
他双手捧着递到床边,咽了口干沫。
赵天海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掀开搭扣。
里头躺着一部厚重的军工级卫星电话,按键都磨脱了漆。
这玩意儿不走普通的通讯网络,直连三省边界的地下暗网服务器。
他用大拇指戳着按键,因为左手不习惯,连着输错了两次密码。
屏幕幽蓝色的光打在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胖脸上,透着股死人气。
“姓楚的……你不是能打吗?你不是不怕死吗?”
赵天海嘴唇哆嗦着,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老子在太平市当了十年皇帝,还治不了一个穿黑皮的泥腿子?”
他点开一个带着骷髅图标的隐秘论坛,直接新建了一个悬赏帖。
左手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戳着屏幕,敲打着悬赏金额。
“一千万买不通你,那我就出三千万。”
“买你那颗不长眼的狗头。”
阿虎在旁边看着那串零,眼皮直跳,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三千万现金,在地下世界足够让那些躲在臭水沟里的职业杀手把脑浆子打出来。
“发送。”
赵天海拇指用力一戳,屏幕上的进度条瞬间拉满。
提示音滴的一声脆响,悬赏令挂上了暗网首页。
就在这一秒,三省交界处的无数个阴暗角落。
发霉的地下室里、漏雨的黑网吧、长满铁锈的走私船舱底。
无数个加密手机屏幕同时亮起,刺目的红光照亮了一张张贪婪的脸。
太平市上空的冷雨下得更急了。
空气里那点水汽,硬生生被一股子黏糊糊的杀气给撕开了一条口子。
画面切回金碧辉煌娱乐城的废墟。
楚河松开手指,那部借来的碎屏手机啪嗒掉进泥水坑里。
屏幕闪了两下,冒出一股焦糊的青烟,彻底短路报废。
他拍了拍掌心沾上的泥点子,转过身。
王猛正撅着屁股,拿个黑色的特大号垃圾袋,吭哧吭哧往里头塞百元大钞。
动作太大,塑料袋嗤啦一声裂了道口子,几扎红票子又掉进了水洼里。
“哎哟我去!这破袋子质量真次。”
王猛急得直拍大腿,赶紧弯腰去捡,盾牌咣当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呲牙咧嘴。
赵铁牛拎着微冲靠在半截承重墙边,看着那一地的钱,直嘬牙花子。
“楚、楚局……我这数学不行,刚才大体估摸了一下。”
老头用沾着灰的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保险柜里吐出来的,连带桌上那些散碎筹码,估计得有大几千万。”
“咱们就这几个人,这要是运回局里,车底盘都得压趴下。”
林晓晓垫着脚尖从两块碎玻璃中间跳过来。
她那双小牛皮鞋早就被泥水泡得没眼看了,裤腿上全是灰白色的水泥浆。
“局长,咱们、咱们能撤了吗?”
小丫头打了个喷嚏,揉着发红的鼻尖,说话有点结巴。
“这地方黑灯瞎火的,风一吹,总感觉脖子后面冒凉气。”
楚河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皮微微一抬。
不仅是林晓晓觉得冒凉气,他那副在枪林弹雨里淬炼出来的躯体,这会儿也起了反应。
胳膊上的一层汗毛根根倒竖,后颈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鼻腔里闻到的不再是石灰和劣质香水味。
空气中似乎裹挟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闻到的铁锈味。
有人盯上这里了,而且不止一伙。
暗流在周围的街道巷弄里疯狂涌动,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正冒着贪婪的绿光。
楚河不仅没觉得紧张,反而咧开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战后心理创伤带来的那股子嗜血冲动,在骨缝里叫嚣。
“老赵,去找几根结实点的绳子,把这些活口全给我串起来。”
楚河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还在装死的孙经理。
“运不走钱,就先运人。把这帮孙子全拉回局里,连夜突审。”
王猛一听,赶紧把漏了底的垃圾袋往咯吱窝底下一夹。
“得嘞!我这就去后备箱拿手铐!”
就在王猛转身的功夫,楚河塞在战术背心胸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贴着胸骨,震得人心脏发麻。
他掏出那个带着防摔壳的厚重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本地,号码尾数是三个连着的零。
楚河拇指往上一滑,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不慢,透着股刻意拿捏的官腔。
“请问是市公安局的楚代局长吗?”
对方咳嗽了一声,似乎对这边的背景噪音有些不满。
“我是市政府办的,沈市长的专职秘书,我姓刘。”
楚河掏了掏耳朵,看着指甲缝里的灰,随口回了一句。
“哦。大半夜的,刘大秘书不搂着老婆睡觉,找我查房啊?”
旁边的林晓晓听见这话,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伸手去捂楚河的手机麦克风。
那可是市长秘书啊,这祖宗怎么逮谁怼谁。
电话那头的刘秘书明显被噎了一下,呼吸停顿了两秒。
显然是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基层局长。
“楚局长真会开玩笑。”刘秘书压着嗓子,语气冷了几分。
“我奉命通知你,沈市长现在就在市委一号办公楼等你。”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立刻,马上过来。这关乎到你今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怎么定性。”
楚河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发出叮当的脆响。
“定性?”楚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满地哀嚎的黑帮马仔。
“我这才刚热完身,她就急着要给我穿小鞋了?”
刘秘书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楚局长,你今晚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四海集团那边已经……总之,你赶紧来吧。”
“市长说了,哪怕外面下刀子,你也得滚过来见她。”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盲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急躁。
林晓晓凑过来,大眼睛里全是担忧,揪着警服下摆。
“楚、楚局……市长半夜召见,肯定是那些保护伞告状了,这、这可怎么办?”
赵铁牛也停下手里的活,瘸着腿走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局长,要不咱们先避避风头?您这单枪匹马去市委大院,万一他们直接让纪委拿人……”
楚河把手机揣回兜里,扭头看向停在路边那辆满是泥浆的吉普车。
他走到积水坑边,弯腰掬起一捧浑浊的雨水,随便抹了抹脸上的血点子。
“避风头?”
楚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跨步走向驾驶室。
“把人带回去看好了,少一根头发我拿你们试问。”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赵铁牛一眼,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我倒要去看看,这位太平市的父母官,打算怎么给我收这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