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一行人便上了路。
因为有伤员,他们本想走官道捷径。转而思考到,周通断臂逃走,和【回春堂】结下死仇。
对方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安然回到青阳城。
必然半途伏击。
和孙先生商讨后,一行决定绕远路慢行。
傍晚时分,一行人投宿一家叫龟山驿的客栈。
这家所谓的客栈,是由民宿改造而成。
因为客满,只剩下两间客房。
他们全订了下来。
放好行李、药材,定好看管的人员,进入大堂吃晚饭。
大堂挤得满满当当,行商、采药人、走镖的汉子……,酒碗碰撞声混着粗嗓门说笑,闹得像开了锅。
后厨的大灶上炖着不知什么肉的汤,热气翻腾,散发出香味。
赵尘一行拣了个角落的两张桌子坐下。
不少人看到赵胜杰等伤员,投来好奇的视线。
“原来是百草堂的人!应该进进山收购药材。。”
很快有人瞧出他们一行人的来历。
随着上菜,逐渐没人理会他们。
大堂的本来是各聊各的,但慢慢的,都绕着同一件事。
红石谷那边,越来越邪性!一个满脸胡茬的行商道:血湖的水,半月里涨了三丈,红雾罩着谷口,到现在都没散。
对面那人大声道:我听说飞鸟打血湖顶上过,扑棱棱直往下掉。
行商重重点头,突然压低声音道:我听闻,红石谷里头将有东西出世——,你听过没?
血胎?!另一桌有人接话,声音发颤:真的假的?那是传说里的凶物……天地间积年的煞气所化,是炼制【血煞丹】的主材料,传说服食一枚‘血煞丹’,能让那些修炼人能瞬间增加十年功力。
赵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同行的其它人不约而同心底质疑:“吹牛逼吧。那有这么厉害的丹药。”
血煞丹。
这三个字,赵尘在【百草堂】药库翻那些杂书时见过,说是朝廷明令查禁的邪药,以【血胎】为主药,佐以通脉淬血之类的灵材炼成。服之可强行提升境界,武力翻倍,但戾气反噬,心智易乱。
寻常的药铺、武院,连提都不敢提【血煞丹】三个字。
血煞丹?那不是禁药么……
有人见识渊博,倒也知道【血煞丹】一些来历。
禁?这世道,谁拳头大谁说了算。那行商冷笑一声,又压低了嗓门:我倒听人讲,已有势力在大龟山周边四处抢收灵材,专收通脉淬血一类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价钱给得吓人,市价三倍。
“具体什么药材?”
“其它不清楚,但好像有一样叫【灵草水蟹】”
赵尘心头猛地一跳。
灵草水蟹?!
他怀里,正揣着一株。
账户先生和赵胜杰等知情人,不由自主瞟了他一眼。
“你大爷的,这也能粘上!”
赵尘面上不动声色,扒着碗里的饭,心里却立即警惕。
自己身藏“灵草水蟹 ”,而同时有人在大量收通脉淬血的药材,炼制【血煞丹】。
——这两件事巧合地遇到一起,绝非巧合。
“难道是【回春堂】?”
邻桌,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猛灌了口酒,回忆起什么,道:我堂弟……前两天跟随炼皮膜境的高手进入红石谷,至今不见归来,不知死活。有人进到红石谷里面,据说到深夜就有娃娃哭,一声声的,瘆得吓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帐房先生眼神凝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血湖在红石谷的深处,几十年变异一回,每次必降下大祸。三十年前那场血湖之乱,死了多少人,老一辈到现在都不敢提。
往后听见【血湖】这两个字,绕着走,听见没?不要自不量力的好奇,或者贪心,那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掺乎的。
赵尘点头。
抢收药材的事儿,也扩散到青阳城!早上,那些大家族、帮派、武院、甚至有药堂也都在筹备探查队,就等着谷里雾散,进去探宝呢!
“探查队?”赵胜杰等人不由一怔。
赵尘则不再倾耳相听,正如孙先生所说,这种程度的危险不是他所能涉足。
修炼归修炼,但性命最重要。
宁可修炼慢一点,他也不涉这趟浑水。
如果【百草堂】也弄探查队,要他加入,他是宁愿辞工也不会同意。
当然,在别人眼内,他只是个学徒,没有缚鸡之力。
人家也不可能要他。
这种危险活,谁要个负累。
第二天午后,路越走越窄。
行至一处叫断松岭的地界,松林遮天蔽日,山风灌进峡谷,发出低低呜咽。
忽然,前方弯道后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赵尘心头一紧,抬手示意队伍靠边。
一队人马转过弯道。
来人大概三十余骑,清一色黑衣蒙面,胯下尽是青灰大马,阴森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讲究。
为首那人骑在队前,脸上覆着一张青色骨质面具,面具下缘两根獠牙向外凸出,腰间斜挎一口锯齿弯刀,整个人透着阴戾气息。
显然是一队炼武者的队伍。
“探查队?似乎不是。谁家的探查队要蒙脸,不能见人。”
赵胜杰却是心中一紧,将赵尘微挡于前。
“玄骨寨的青面獠狼!”
赵尘同样一紧,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天到晚都在药铺里的那种,但都对【青面獠狼】如雷贯耳。
在出来时候,那一支队伍在临死前,遗言就是他们队伍青面獠狼所劫杀,活生生死在赵尘面前。
在大山里,那些采药人、行商也都常谈此魔。
没想到,传闻中的恶神出现在面前。
对方见到他们主动退避,似乎很满意,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赵尘垂着头,余光却把对方扫了个遍——青灰大马膘肥体壮,绝非寻常山寨所能养;黑衣人腰间除了制式短刀,还有不少人挂着暗器囊;马背上,鼓鼓囊囊驮着大包药材。
两队人马在窄道里擦肩而过。
马蹄踏在山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赵尘心头。
他们这个队伍呼吸也不敢不敢呼吸,生怕招惹到对方。
青面獠狼藏在面具后的那双阴冷眼睛,缓缓扫过来,在赵尘这一行伤兵满营的队伍巡掠而过。
那目光又在赵尘身上多停了一瞬。
赵尘只觉后颈一凉,像被冰凉的匕首架在脖项间。
百草堂的人?青面獠狼声音沙哑刺耳,沉默片刻,道:算了,看在某位的情面上,就放你们一马!
丢下这句,他双腿一夹马腹,扬尘而去,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了众人一脸。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弯道尽头,赵尘才缓缓直起腰。
后背的中衣早被冷汗浸透,大有死里逃生之感。
其它人同样如此。
【青面獠狼】四个字的压迫感太大,擦肩走近的时候,几乎让他们窒息。
队伍沉默着往前走。
出了断松岭不到五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齐齐顿住了脚步。
一支五人的药材队,横七竖八死在路旁。
货物、银两被洗劫一空,散落的药篓子翻扣在草里,几株没被搜走的草药还沾着血,踩进了泥中。
尸身被锯齿弯刀砍成数截,断肢散落在草丛里。
领头的那个老药师,被人一刀钉在一棵松树上,胸口插着面字铁牌,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发黑,一双眼睛还圆睁着,嘴半张着,像是在死前还想喊出什么。
尸身还温热,死了约半个时辰。
他们正是青面獠狼所抢劫的对象,马背上那些药材和财物,就是他们的。
若不是队伍带着伤员、走得慢了这半日,此刻横在这里的,就是他们自己。
赵胜杰走到那棵松树前,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替老药师合上了圆睁的双眼。
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青面獠狼至少是血肉境高阶往上,别说他受伤,即使全盛的他,也抵不住青面獠狼三招。
他在老药师的怀中发现一封被血浸透的信笺。
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示警:玄骨寨近日因血湖现世,需大批药材炼制血煞丹,正四处劫掠进山的药队。
赵尘也看到血书,起身时,脸色沉得像块铁。
血湖,玄骨寨,血煞丹。
三条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线,在这一刻凑在一起。
而他怀里木盒里面那一株灵草水蟹,恰恰成为主药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