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泛白，憨娃子的拳头就擂上了柴房门板，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尘哥！尘哥！快起来！前厅来人了！”
赵尘翻身坐起，昨夜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眼，脑仁还胀着。
他揉了揉太阳穴，压着声音问：“谁？”
“回春堂的钱掌柜！带了两个人，指名要见你！”憨娃子的嗓子都劈了，透着慌腔走板的急切。
赵尘愣了一瞬。钱万通？回春堂的话事人，平素跟【百草堂】斗得你死我活，大清早带人上门，指名找他一个七等药师？
第一个念头，终于为周通断臂的事找上门来了。
他没多耽搁，穿上新买的【蛇蜕衣饰】，套上外袍。
蛇蜕衣饰贴着皮肤，气血波动被遮得严严实实，看着跟普通少年药师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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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门半开着，钱万通坐在客位上，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一副和气生财的做派。他休闲品着茶，身后站着脊背笔直的护卫。
赵尘拱手行礼：“见过钱掌柜。”
钱万通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意更浓：“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赵药师年纪如此之小！久仰大名，今日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钱掌柜折煞晚辈。”
憨娃子为他斟上茶水，手腕抖得厉害，茶水在杯沿晃来晃去。
赵尘朝他使了个眼色，憨娃子会意，放下茶杯退出去。
“听说赵药师年刚刚考了七等药师，真是年少有为，了不起。”
“运气好罢了。”
“赵药师谦虚了。”
“老夫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桩买卖想跟你谈。”
“前辈直言无妨。”
“血湖的事，你应当听说了。红石谷那边异变已有月余，血湖现世，各方蠢蠢欲动，就等【血胎】乍现！我回春堂已凑齐一支探查队，武者，药师，向导一应俱全，唯独缺一名识得【灵草水蟹】药性的药师。”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听闻赵药师不久在大龟山采到过【灵草水蟹】，实在好运气。这等稀罕药材，满青阳城也没几个人认得。我特来相邀赵药师加入探查队，酬劳，一百两。”
一百两？
赵尘面上不动声色，这个数字，抵得上他五年的年俸。
当然，所谓的没几个人认得【灵草水蟹】那是瞎扯，真正的意思，想寻求他上次采摘【灵草水蟹】的位置。
他的心思和王玲珑差不多，打听【灵草水蟹】出现的中心区域。
【灵草水蟹】极其讲究生存环境。
有一株，便可能会有一窝。
钱万通见他不答，又道：“一百两只是底薪。血湖里若有收获【血胎】或药株，按人头另有分成。赵药师若是答应，一趟能顶一年。”
赵尘好一会才道：“钱掌柜厚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入行日浅，药理尚在研习，实在抽不开身。”
钱万通的笑意没变：“赵药师，一百两的打底收入，你不心动？”
“心动。”赵尘坦然道，“但赵某是【百草堂】的药徒，还须以学业为重。况且……恕我直言了。晚辈能否加入，不是由晚辈能决定，得掌柜允许才行。”
“这好办。【百草堂】是百年字号，但我【回春堂】也不赖。只要你愿意加入【回春堂】，月俸双倍，如何？”
在【百草堂】，当众挖【百草堂】的墙脚？！
难怪【回春堂】一直咄咄逼人，赵尘首次体会到对方的傲慢，对【百草堂】的无视。
沉默，无言。
两人就这样，默默的互相对望。
过了好一会儿，赵尘才低声道：“钱掌柜厚意，晚辈……晚辈心里感激。只是晚辈年幼无知，入行日浅，药理上还在跟着掌柜磕磕绊绊地学。这样大的事，晚辈实在不敢应。”
钱万通一怔，随即一笑：“你怕什么？”
“晚辈怕的事多了。”赵尘头也没敢抬，“血湖凶险，江湖上人尽皆知。晚辈小杂役出身，连趟远门都没走过几回，去了也是累赘。再者，晚辈欠掌柜恩情未报，临阵脱逃，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钱万通登门对头【百草堂】大堂，公开招揽赵尘，肯定是瞒不住。
甚至钱万通出门，就会把消息传出去。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此举如在赵尘和【百草堂】之间插入一根刺，即使知道赵尘是清白，日后也难得【百草堂】的信任，时刻提防赵尘。
毕竟利字最易动人心，表面上表达得再坚决，在底下谁说得清楚？
这个世界，谁能面对送上门的重金一直保持坐怀不乱！
赵尘心里门清，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只把头埋得更低。
“你比老夫预想中的会装傻。你拥有，不像是年青人该拥有的算计和恻忍。看来，周通的手臂断在你手里，并不冤枉，也不是偶然。”
钱万通缓缓道：“如果说刚刚的邀请，老夫确实有些口是心非。但老夫再邀请一次，这次是诚心相邀。只要你答应加入，待遇加倍，而且由老夫去找李玄风说道，保你无恙！”
赵尘沉默了好半晌，才道：“钱掌柜这般看得起，晚辈……晚辈实在感激。可【百草堂】是晚辈的根，掌柜待晚辈如子侄，晚辈实在不敢就这么走了。”
对于他个人来说，【回春堂】是庞然大物。
以苟为生的他，自然不会生硬拒绝，而是装惨装可怜，而且要装得很真诚。
“赵药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你可要想清楚。”
“晚辈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想的都是些没出息的事。还望钱掌柜莫怪。”
“好。既然赵药师主意已定，那老夫也尊重！”钱万通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既然是敌非友，那周通断臂此事，老夫也会认真对待，后面找你要个交代。还有，别想着李玄风会保你！这老贱人年纪大了，守铺子还行，这么大的盘子，怕是守不住。”
赵尘站起来，深深一揖：“晚辈……晚辈实在不知周通断臂之事。那日在鬼哭涧，是周管事带人围住我们一行，混战之中究竟谁伤了谁，晚辈年幼体弱，躲在后面，实在看不清。若说是晚辈所为，晚辈……晚辈实在不敢当。还望钱掌柜明察。”
“休在老夫面前装傻充愣！”钱万通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站起身来，袍袖一甩：“年轻人，路还长，别把路走窄了。”
话完，转身便走。
两名护卫随身而去。
赵尘坐在原处没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舌根发涩。
【回春堂】这步棋，虽然目的是坑自己。
但是邀请自己加入其队伍，应该也是有心的。否则不会是钱万通亲自登门。
——自己这种小人物，说是蝼蚁也不为过。若仅为报复自己，并不值得对方大费周戈。
一百两呐！够购买修炼两个月的资源了。
银子买不动爷，不是银子不够多，是这钱烫手。
他只感一阵肉疼，好像来大堂一趟，就丢了一百两巨款。
前厅的帘子掀开，李玄风从内堂走出来。
刚才，他站在帘子后面，显然已经听完了全程。
“赵尘，跟我来。”
赵尘起身跟上。
穿过内堂的走廊，经过账房和库房的门，进了最里面一间小屋。
这是李玄风的私人议事间，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青阳城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