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跟着苏柠走了出去。
穿过演武场前的回廊，绕过两进院落，便到了惊涛盟的会客大厅。
厅门敞着，远远便能看见里头坐着两个人。
苏承邦坐在下首的位置上，手边搁着一盏热茶，神色还算镇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他身旁坐着一个中年人，瘦削脸，眉眼间透着几分精明，此刻却满脸焦灼，屁股只挨着半张椅子，身子前倾，两只手搁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旁边的茶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苏承邦正侧着身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像是在宽慰他。
听到脚步声，那中年人猛地站起来，朝门口看了过来。
苏承邦倒是没急着起身，不过在看见苏尘身影的时候，眼底那点紧绷的神色也松下不少。
他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大伯，你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去接你。”
苏尘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去坐上方那个正位，虽然那本就是他的位置，可苏承邦是长辈，长辈坐了偏座，他怎么能大剌剌地坐上头去。
“我正和明哥商量呢，把你们二老接过来一起住，要不这次就不走了？就在这儿住下来。”苏尘接着道。
“爹！”苏明和苏柠也跟了进来，向苏承邦行了一礼。
苏明在苏尘身旁的空位坐下。
苏柠则趁着这个空档朝苏尘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明明白白——说了我是有事吧？没骗你吧？
苏尘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不找她麻烦了。
苏柠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
苏承邦细细打量了自家侄儿一番，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随后才皱眉道：
“住下的事往后再说，我这次过来事出突然，是有急事找你。”
他说着看向一旁站着的中年人：“老季，这位便是当今青苍两州共尊的武林盟主。”
他顿了顿，摸了摸胡须，语气里带出几分掩不住的自豪，“我家侄儿，苏尘。我没骗你吧？”
那被称作老季的中年人浑身一震，当即将双手举过头顶，深深拜了下去：“季长庚，拜见盟主！”
这一拜下去，姿态放得极低，头几乎贴到了地上，肩膀还在微微发颤，活脱脱一副小人物撞见大人物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卑微模样。
不过这一拜到底没能拜实。
苏尘伸手往空中轻轻一抬，一股无形之力便将季长庚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双膝怎么都弯不下去了。
“阁下不必多礼。”苏尘收回手，语气平和，“既是大伯的朋友，那便是我的长辈。”他朝一旁的座位伸手示意，“坐下说话吧。”
“是……”季长庚朝苏尘拱了拱手，退到旁边座位上，却只敢挨着半张椅子坐，脊背绷得笔直。
他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本是逃命出来，想找从前生意上的老友苏承邦收留，结果一见面，苏承邦就告诉他，要带他杀回去。
他当时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同为商贾人家，拿什么跟那些刀口舔血的人斗？
他反过来劝苏承邦，别冲动，这次就当破财消灾就算了。
若能借些银两助他东山再起，他便感激不尽。
报仇的事，他想都不敢想。
苏承邦一路拉着他走到惊涛盟门前，他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劝得自己都快觉得苏承邦才是那个遭了灾的人。
直到惊涛盟的人见了他们，一个个恭敬得不像话，他才闭上了嘴，心里头隐隐生出一点念头——若是惊涛盟这样的庞然大物肯出手，事情说不定还真有转机。
再后来，那些他平日里想见都见不着的大人物，在苏承邦面前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好，把他带进这间一看就是专门招待贵客的大厅，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直到这个年轻人走进来。
太年轻了。
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
苏承邦却说，这位就是传说中带领青苍武林击败天魔教、拯救两州黎民的武林盟主。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可方才那一手隔空扶人的本事，还有他此刻身处惊涛盟深处的所见所闻，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传闻中那位武林盟主……好像确实很年轻！
季长庚还在脑子里翻江倒海，苏尘已经开口了：“大伯，到底是什么急事，还让你亲自跑一趟？”
苏承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苏尘嘴角抽了抽。
他太熟悉大伯这个毛病了——听话听一半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说话也喜欢只说一半。
“所以呢？”苏尘无奈道，“到底是什么好消息，什么坏消息？”
“好消息是——”苏承邦顿了顿，“你父母的消息，有线索了。”
“什么！”苏尘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坏消息是……”苏承邦接着道，“这条线索，现在出了意外。”
嗵。
苏尘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想起当初来苍州第一次见到大伯时的场景，也是这么个不急死人不罢休的说话法。
要不是这人是亲大伯，他非得给他来几掌不可——不带这么玩弄人的！
好在这回苏承邦没再吊他胃口，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季兄，还是你来说吧。”
苏尘目光刷地转向季长庚，眼神微眯——你要是敢学我大伯那样说话，那我可没什么顾忌了。
季长庚不明所以，却陡然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了下来，像是有一座山悬在头顶，随时要落。
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汗，心跳得擂鼓似的，后背的衣裳都贴在了脊梁上。
他心中狂跳——他收回先前对苏尘的怀疑。
这个人看着年轻，实力却深不可测！
仅仅只是被看一眼，就让他心惊肉跳，连气都喘不匀。
这就是武林盟主没错，这股压力，他生平仅见！
“说。”苏尘的声音淡淡传来。
季长庚喉头一滚，几乎是本能地开了口：“是！是！我说，我马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