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沧州南境。
姜白及缩在栖霞仙城东街的破墙根底下。
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杂粮窝头,草鞋破了,露出两只发紫的脚趾。
上辈子在实验室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猝死,再睁眼成了小叫花子。
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肚里空荡荡的。
“只要我不干活,就没人能压榨我啊…”
她靠着青砖墙小声念叨。
上辈子当药剂研发累死,这辈子发誓要饭也不卷了。
眼下的事,是得度过今天这场大雪。
街心传来铜铃铛声。
三只白鹤踩着雪走过来,后头跟着几个穿锦缎道袍的修士。
领头的山羊胡道人腰里挂着红葫芦,街上的百姓跪了一地。
官府差役把锣鼓敲得震天响。
“栖霞外宗三年挑一次仙苗了,测出下品灵根赏银五十两,中品灵根赏银两百两,要是出了上品灵根,当场发一千两安家银,全家免三十年赋税!”
大沧州一两银子能买两百斤糙米。
一千两银子,够在城里买个带暖阁的大院子,雇两个婆子,顿顿吃肉躺平过日子。
这笔账划算。
她扶着墙站起身,拖着步子往街中心的测灵台挪。
石台前头早排起了长队。
外门弟子王陆离穿一身锦袍,手里拎着兽骨短棍维持秩序。
“没灵根的快点滚啊!”
“四系杂灵根,下下等,去矿山当杂役,赏银十两…下一个!”
姜白及挪到石阶跟前,身上的烂疮味冲了过去。
王陆离皱紧眉头,手里的短棍直接扫在她的膝盖上。
“哪来的叫花子,快点滚远点,莫要脏了丹峰的测灵宝玉!?”
她顺势扑在雪地里,卸掉了大部分力道,膝盖皮肉蹭烂了一片,出了点血。
姜白及趴着没吭声,看了一眼王陆离的脸。
此人舌苔厚腻,眼下泛青,站立时腿脚发虚,分明是吃多了劣质药散,丹毒全堵在体内了。
这种人在前世的药理实验室里,属于重度重金属残留样本。
“这位仙师,”姜白及带着几分快断气的有气无力道。
“朝廷皇榜写着,凡大沧州治下、年满十四至十六者,皆可试灵一次。您这一棍子要是把民女打死了……一千两的苗子折在您手里,宗门管事那儿,您打算自掏腰包赔多少?”
王陆离一愣,随即气笑了:“就凭你这病骨支离的叫花子,也配谈一千两?”
靴底却没落下来,一截青色衣袖挡在身前,王陆离踉跄着退了两步。
“测灵不问家世,告示就在这里,认字的都能看。”青衣姑娘扶住姜白及。
“我是今日当值的苏木,有异议可以找我,不能动手伤人。”
“苏仙子,这乞丐一身的烂疮,万一过了病气……”
“测灵结束,我会清理台面,后面还有人排队,请王公子站回去。”苏木说得温和,扶着姜白及的手却没松开。
姜白及靠过去,闻见袖口淡淡的药草味,胃里又抽了一下。
苏木察觉她在抖,解下外衣裹住她,又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半块干粮。
“别急着吞,我这里有温水,先润润喉咙。”
温水下肚,姜白及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干得发疼。
苏木把一粒药丸化进剩下的水里,扶着她喝完,才低声叮嘱:“这是护心丹,只能暂且护住心脉,你的腿还得另外治。”
瓷瓶里只倒出这一粒,瓶底露着一道补过的裂纹。
“仙子,银子领了,我请您吃顿热的,带肉。”
“先测灵,手放上去就好。”苏木扶她坐到通灵鉴前,替她把沾血的袖口往上挽了挽。
那块石头足有人头大,表面光滑,姜白及擦了两遍掌心,才把冻僵的手贴上去。
指尖刚接触石面,掌下便透出一点紫光。
台边记名的仙师蘸了蘸墨,头也没抬:“有反应了,姓名,年岁,家住何处?”
“姜白及,年岁不清楚,眼下住城南桥洞,那个安家银……”
嗡……!
紫光撞开头顶的风雪,金色光晕沿着通灵鉴一重重展开,照得她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
姜白及想缩手,苏木已经扶住她的肩膀:“别怕,没有伤到你,先别动!”
记名仙师的笔掉在册子上,墨汁洇了半页,嘴里还在数着光晕。
“天灵根……是极品空明灵根!”
姜白及眯着眼抬头,那道光柱直冲百丈高空,连远处城楼上的积雪都染成了紫金色。
街边方才吆喝卖药的道人扔下药幡,踩着摊子就往这边跑,屋顶接连落下几道人影。
“极品空明灵根!谁在测灵,手下留人!”
姜白及耳朵被震得发疼,只想问问这石头没坏吧,告示上可没写要赔。
苏木的手也在抖,却还记得拿衣领替她挡住扑来的风。
“是天灵根,白及你有救了。”
姜白及绷着的后背总算松下来,再低头面前已经挤满了仙师。
方才连眼皮都懒得抬的记名仙师蹲在台边,手里捧着热茶,杯沿擦了又擦。
“孩子,先喝口热的,栖霞乃南境天宗,你随我们回去,往后修行所需,自有宗门供给。”
“她这身伤拖不得,先让我看看,拜师的事容后再议!”
另一位仙师伸手过来,还没碰着姜白及,手腕就被旁边的人扣住,两人当着她的面较起劲来。
姜白及护住干粮往苏木身边挪,余光扫到台阶下的金线靴子。
王陆离跪在那里,裤裆湿了一片,见她看过去,嘴唇抖得连求饶都说不齐。
刚才替王家夸席面的人,已经退到了热汤摊后头。
姜白及没空搭理,拿手背擦了擦鼻涕,朝捧茶的仙师伸出手。
“仙长,说好测出灵根赏银子,我这个成色,能不能给一千两折现?”
那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旁边较劲的两位也转过头来。
“你可知天灵根意味着什么?往后大道可期,区区凡俗银钱……”
“仙师您别画大饼,弟子胃浅,消化不动飞升大道,先整一碗热汤面比啥都强。”
姜白及饿得有些坐不住,伸出去的手仍坚持摊着。
“您要是做不了主,先结那一百两也行,我这条腿等着用钱。”
记名仙师赶紧从怀里掏出银票,数了十张百两的递过来,还特意把票上的钱庄印指给她看。
“全城通兑,一千两你先收好,绝不会少你的。”
姜白及借着苏木的手把票子数完,挑了衣裳里没沾血的地方,先塞进去两张。
头顶的风却越来越大,数道剑光越过城墙,径直朝测灵台落下来。
记名仙师还没起身,便被一道落下的衣袖拨到旁边。
“银钱给过了,便该谈谈入峰的事,小姑娘,你想要什么?”
姜白及按住怀里的银票,抬头看向那一圈等她开口的仙师。
“那我先打听一句,哪座峰管饭又不用天没亮就起来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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