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人用钝斧一下一下劈开她的头颅，又像是千万根银针在脑髓中搅动。
沈知白在黑暗中挣扎了许久，终于从那片粘稠的虚无中挣脱出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顶藕荷色的纱帐，帐顶绣着精致的折枝牡丹，金线在幽暗的室内泛着微弱的光。
这是哪里？她不是应该在图书馆吗？昨夜她还在古籍部查阅《三朝北盟会编》中关于靖康元年的记载，怎么会……
“姑娘！姑娘您终于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圆润的小脸出现在视线中。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双髻髻，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青黛……”沈知白脱口而出，随即愣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更重要的是，她怎么会认识这张脸？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沈知白闷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刹那间，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如潮水般在脑海中交汇、碰撞、融合……
在现代，她叫沈知白，二十八岁，北京大学历史系博士研究生，主攻宋史，特别是北宋末年的政治军事史。
昨夜她在图书馆查阅关于“靖康之耻”的史料，准备博士论文的第三章《论宣和末年的军事部署失误》。
看到完颜宗望攻破汴京外城的那一段时，她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在古代，她也叫沈知白，今年十六岁，江南两浙路杭州府仁和县沈氏嫡女。
父亲沈明远是沈氏家主，祖上正是那位写下《梦溪笔谈》的沈存中先生；母亲种氏出身将门，外祖父种师道如今官拜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是汴京城里数得上的高阶武官。
她此次随母亲来汴京，正是为了探望年迈的外祖父。
两段记忆交织缠绕，就像是两个灵魂强行塞进了一具躯体。沈知白闭上眼睛，大口喘息，努力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穿越。
这个在她现代记忆中只存在于网络小说中的词汇，此刻却真实地发生在她身上。
“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还难受？我这就去请大夫！”青黛见她脸色惨白，急得又要掉泪。
“别……”沈知白虚弱地抬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水……”
“是是是，水，姑娘您稍等！”
青黛连忙转身，从案几上端来一盏温热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沈知白，将茶盏凑到她唇边。
茶水入喉，是上好的龙凤团茶，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沈知白借着这个空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脑海中纷乱的古代记忆。
原主……或者说，现在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是因为什么病倒的？
记忆逐渐清晰：三天前，外祖父种师道从军中回府，在书房中与几个老部下密谈。
原主去送参汤，无意中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金人已经灭了辽国，完颜阿骨打病逝，那帮女真人现在虎视眈眈，怕是迟早要南下啊。”
“种帅，朝廷那边还是歌舞升平，官家只顾着在艮岳赏花，蔡京、童贯那帮人更是报喜不报忧……”
“太原那边传来消息，金军已经在边境集结了，怕是最迟十月就要动手。完颜宗翰那路攻太原，完颜宗望那路攻燕京，两路夹击，这是要灭我大宋啊！”
原主当时手一抖，参汤摔得粉碎。
她一个深闺少女，哪里听过这等军国大事？金军南下？那不是要打仗了吗？汴京会不会危险？父亲还在江南，会不会有事？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原主当场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换成了来自现代的沈知白。
沈知白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作为宋史博士，她对这段历史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宣和七年（1125年）八月。
距离那场改变华夏文明轨迹的浩劫，只剩下“小半年”的时间。
“姑娘，您真的没事吗？您的手好凉……”青黛担忧地看着她。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递还给她：“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已经是未时三刻了。您都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夫人都急坏了，刚才还在佛堂为您祈福呢。”
未时三刻，也就是下午两点左右。
沈知白下意识地换算着时间，这个习惯让她愣了一下。
她现在是大宋的闺阁少女，不是现代的博士生。
但那些知识，那些对历史的预知，是她最大的依仗。
“青黛，扶我起来。”
“姑娘，您才刚醒，大夫说您需要静养……”
“无妨，我躺得太久了，想坐起来透透气。”
在青黛的搀扶下，沈知白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她这才来得及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典型的宋代大户人家的小姐闺房。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精巧。南窗下是一张紫檀木的梳妆台，台上摆着菱花铜镜和几只首饰匣子；东墙边立着一架四扇屏风，上面绘着《仕女簪花图》；西墙下是一个博古架，陈列着几件汝窑瓷器和古籍。
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小几上的一盏青瓷香炉，袅袅青烟正从炉中升起，散发着沉水香特有的清冽气息。
沈知白的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上。
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花间集》，旁边是笔墨纸砚，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簪花小楷。
那是原主的字迹，清秀婉约，与她现代记忆中自己的钢笔字截然不同。
“姑娘，您要看什么书？奴婢给您拿。”青黛见她盯着书案，连忙问道。
“先不急。”沈知白收回目光，看向青黛，“青黛，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府里可有什么事发生？”
青黛想了想，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夫人一直守着您，连您的外祖父派人来请都推了。对了，早上您的外祖父还派了府里的医官过来给您诊脉，说您是惊悸过度，需要静养，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
外祖父种师道。
沈知白心中一动。作为宋史研究者，她太清楚这位老将在历史上的地位了。
种师道，字彝叔，北宋末年名将，种家将的领军人物。
在靖康之变中，他是少数几个清醒认识到金军威胁的高级将领之一，可惜朝廷昏庸，他的建议多不被采纳。
如果她的记忆没错，现在的种师道应该已经察觉到了金军的动向，正在暗中筹备防务。
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面对整个朝廷的醉生梦死，这位老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汴京沦陷。
“青黛，我娘现在在哪里？”
“夫人应该在佛堂，奴婢这就去请？”
“不用，我先梳洗一下，等会儿自己去给母亲请安。”沈知白说着，掀开锦被准备下床。
青黛连忙扶住她，从衣架上取来一件藕荷色的褙子给她披上，又蹲下身替她穿好绣鞋。
沈知白站在地上，感受着脚下实实在在的触感，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不是梦，她是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北宋末年，穿越到了一个即将被历史洪流吞噬的时代。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如画，肤色白皙，一双杏眼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与她现代的长相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更稚嫩，也更……脆弱。
“姑娘，您要梳什么发式？”青黛拿起梳子，轻声问道。
“简单些就好。”
青黛灵巧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很快梳好了一个垂鬟分肖髻，又插上一支珍珠发簪。
沈知白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道：“青黛，你跟了我多久了？”
青黛一愣，随即笑道：“姑娘怎么问起这个？奴婢是十二岁那年被您救进府的，今年十八，伺候姑娘已经六年了。”
六年。
也就是说，青黛是原主最信任的心腹丫鬟。
沈知白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青黛：“青黛，我有件事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我。”
青黛见她神色凝重，连忙敛衽行礼：“姑娘请问，奴婢知无不言。”
“三天前，我在外祖父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关于金军的，你还知道什么？”
青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道：“姑娘，那件事……夫人特意叮嘱过，不让在您面前再提，怕您再受惊吓……”
“我知道。”沈知白握住她的手，“但我现在必须知道。青黛，你告诉我，外祖父最近是不是经常在书房与人密谈？府里的气氛是不是也很紧张？”
青黛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是。最近半个月，您的外祖父几乎每天都召见军中旧部，有时候一谈就是到大半夜。府里的亲兵也比往常多了许多，听说……听说是在加强城防。”
加强城防。
沈知白闭上眼睛。
历史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
宣和七年十月，金军将分两路南下：西路军由完颜宗翰率领，攻太原；东路军由完颜宗望率领，攻燕京。
宋军节节败退，到靖康元年正月，金军就会兵临汴京城下。
而她，现在就在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