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条线,二十天,账目清明,看起来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越干净,越不对。”
“姑娘之前就提过不对,可惜青黛愚笨,至今没想明白具体哪里不对?”
“你想,一个人在敌营里待了两年,毫发无伤地回来,还带了家眷和财产,这可不是纯粹靠运气就能做到的。”
“这种本事,要么是金人放他走的,要么是他自己买通了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在金营里,肯定不是‘被俘’那么简单。”
她转过身,看着青黛:“如今他向汪伯彦推荐和谈使者,只说明了两桩事。”
“第一,他在金营里认识的不只是‘熟人那么简单,而是能帮他牵线搭桥的人。”
“至于第二么,他肯定在替汪伯彦办事,或者说,他肯定在替主和派办事。”
“既然如此,姑娘,”青黛皱着眉,“那我们要不要……”
“先不要打草惊蛇。”沈知白打断她,“现在动他,我们没有任何确凿证据。”
“今日廷议上他一句话都没说错,朝堂上他与汪伯彦没有任何公开的往来。”
“我们若贸然动手,反而会被人反咬一口,说靖国夫人刚得了封赏,就开始排除异己。”
“那难道就任由他肆意暗地活动?”
“当然不。”沈知白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这是天机阁在建康的所有暗桩名单。”
“从现在开始,加派两组人,一组盯秦桧,一组盯汪伯彦。”
“他们的每一封信、每一次会面、每一个出入他们府邸的人,都要清楚记录在案。”
“是。”
“还有,”沈知白的目光落在卷宗上,声音沉了下来,“再仔细查一查秦桧推荐的那个‘和谈使者’究竟是什么人。”
“包括名字、来历、与金人的关系,一条都不能漏。”
“是,姑娘,我这就去办。”
青黛转身要走时,沈知白忽然又唤她。
“青黛。”
“姑娘?”
“你觉得,秦桧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青黛愣了一下,颇为困惑地回道:“这……我不知道。”
“我们且看着吧。”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言的忧虑,“但一个能在敌营里活毫发无伤地回来,又能在汪伯彦面前侃侃而谈,还能在廷议上恰到好处地一言不发,这样的人,不简单!究竟是忠臣?还是巨奸?”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恐怕,他会是后者。”
***
五日之后,沈知白拿到了秦桧所说那位“和谈使者”的第一份情报。
那人名叫王伦,字正道,汴京人氏,原是太学里的一个书生。
靖康之变时,他被金人掳去,在河北当了两年俘虏。
秦桧在金营时,与他同囚一室,据说“共患难、结深交”。
后来秦桧南归,王伦却继续留在了金营,直到三个月前才“寻机逃回”。
沈知白看着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动。
王伦。
她在现代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建炎年间,他是第一个被派往金营的“和谈使者”,后来绍兴和议时,他又是重要的中间人。
此人在历史上的评价极为复杂。
有人说他是忠君爱国,不惜身入虎穴;也有人说他是卖国求荣,替金人传话。
只是沈知白没想到,这个名字会这么早出现。
“王伦在金营里的两年,”她继续看下去,“暗桩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事。”
“他并非一直被囚禁,而是在金人的上京待过一段时间,甚至……见过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青黛倒吸一口凉气,“金国的左副元帅?”
“是。”沈知白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一个普通的太学生,被掳后非但没有受虐待,还能见到金国的最高军事统帅。”
“这本身就说明,他在金营里的身份,不只是‘俘虏’。”
“寻机逃回?”沈知白看着这份情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三个月前,正是黄天荡之战前夕。”
“金人败局已定,这时候‘寻机逃回’,时机倒是选得好。”
王伦逃回后,没有回汴京,也没有去应天府,而是径直来了建康,住在秦桧的府中。
两人每日饮酒谈诗,看似文人雅集,但暗桩注意到,王伦每次出门,都会去一趟汪伯彦的府邸。
“王伦去汪府做什么?”
“名义上是拜会故旧,”青黛答道,“但每次去,都会带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暗桩查不到,但包袱的形状……像是书卷。”
“书卷?”
“是。”青黛顿了顿,“姑娘,我有一个猜测,王伦从金营带回来的,可能不是他的逃亡故事,还有金人的口信。”
闻言,沈知白的目光快速闪烁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王伦其实是金人放回来的信使?”
“极有可能。”青黛点头,“金人黄天荡大败,完颜宗弼立誓十年不犯。但这个誓言,只是他个人的,金国朝廷未必认可。”
“若他们想绕过宗弼,另开和谈之路,就需要一个中间人。王伦,还有秦桧,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中间人。”
沈知白沉默了,放下手中卷宗,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建康划到杭州,又从杭州划到汴京。
“若真如你猜测的一样,”她缓缓开口,“那秦桧就不是在替汪伯彦办事,他是在替金人办事。”
“姑娘,那我们……”
“再等等。”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动手,打掉的只是王伦一个卒子,秦桧这条线还会再派别人。”
“我们要等,等他把棋下完,把网织好,等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再一锅端。”
她转过身,看着青黛,目光锐利。
“但我们也不能只是等,什么都不做。我需要你去做几件事。”
“姑娘请吩咐。”
“首先,把王伦的底细,透给李纲。不要让李纲大人知道是我们透的,而是要让他自己自然地‘发现’。”
“李纲大人主战,最恨和谈。让他去盯王伦,比我们自己动手更安全。”
“其次,你要想办法在秦桧的府中,安插人。不是暗桩,是明棋。一个他不得不接受、不得不信任的人。”